多年后,苏州,周家老宅。
庭院里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洒下斑驳的光影。已至暮年的周继先,鬓发如雪,但目光依然清明。他坐在藤椅上,身旁是已经长大成人、眉眼间既有父亲周卫国的坚毅,又隐约透着母亲那份独特清隽气质的孙子——周熹,小名安儿。
微风拂过,带来初夏花草的清香。周继先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落在了某个遥远而清晰的身影上。
“安儿,”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沙哑与温和,“关于你母亲的故事,祖父以前断断续续讲过一些。今天,祖父再给你讲讲,我亲眼见到她的那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周熹放下手中的书,坐正了身体,专注地听着。关于母亲沐寒音,他的记忆其实很模糊。母亲在他三岁时便去世了,他对母亲的认知,大多来自于父亲偶尔的沉默凝望、顾七舅舅严密守护下的一些旧物、祖父的讲述,以及……那些流传在家族内部、带着传奇与悲壮色彩的片段。
“在那之前,我对你母亲的印象,都来自于你外祖父,我的老友沐云轩。”周继先的眼中泛起怀念,“他总爱提起,他的音儿小时候多么聪慧可爱,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容能融化冬天的冰雪……那是他心中最珍贵的宝贝,也是他后来……最深的痛与悔。”
“而你外祖父沐云轩,是我这一生中,为数不多可以称为‘至交’的人。”周继先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带着追忆往昔的深沉,“我们年轻时就相识,志趣相投,后来虽然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他在白区周旋,我在根据地战斗,但那份对家国命运的忧思与某些底线上的默契,始终未变。”
“后来,时局剧变,我们走上了不同的具体道路,联系时断时续,但那份互相理解和信任的底子,还在。”周继先顿了顿,“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他……出事前不久。他秘密找到我,就在上海一处极其隐蔽的据点里,一间昏暗得几乎不透光的地下密室。”
周熹的心提了起来,知道关键的部分来了。
“那间屋子很窄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油灯光线如豆。”周继先描述得很细致,仿佛重回当日,“你外祖父看起来……很不好。虽然竭力保持着镇定,但眼里的血丝,眉宇间深刻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是瞒不了人的。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挥斥方遒的少爷,而像一头被困在笼中、伤痕累累却仍在谋划最后突围的孤狼。”
“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时局的险恶,关于他自身的处境,也关于……你妈妈。”周继先的声音低沉下去,“他告诉我,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他把寒音,他唯一的女儿,送去了日本,本以为是庇护,却没想到是亲手将她推入了真正的魔窟,谷川家。他说,当他后来逐渐了解到那里的真相时,‘肝肠寸断’都不足以形容他的悔恨。”
周继先看向周熹,目光深邃:“安儿,你知道吗?在那间密室里,你外祖父,那个一生骄傲、算计深沉的男人,在我面前,流了泪。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无声地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混合着巨大的痛苦、自责和……一种父亲对女儿最深切却又最无力的爱。他反复说,‘继先兄,我对不起寒音,我毁了她的童年,可能也毁了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