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京都,某处被层层监视的隐秘庭院。
夜色深沉,树影婆娑。在忠仆以生命为代价的掩护和精心策划下,沐云轩终于避开了无数眼线,踏入了这座囚禁着他女儿、也埋葬了他过往幸福的牢笼。
当他看到那个站在月光下,身着素色和服,身影单薄却挺得笔直,眼神沉寂如古井的少女时,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这真的是他记忆中那个会甜甜笑着、缠着他要糖吃的音儿吗?
“音儿……”沐云轩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沐寒音(谷川诗音)缓缓转过身,看到形容枯槁、眼含热泪的父亲,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子。
“父亲。”她的称呼礼貌而疏离。
这一声“父亲”,让沐云轩的泪水终于决堤。他踉跄上前,想要抱住女儿,却被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几乎将他淹没。
“音儿……对不起……是爹爹错了……”他声音哽咽,语无伦次,“爹爹当初以为……以为把你送回你母亲身边,回到谷川家,是对你最好的保护……爹爹不知道……这里竟然是地狱!是爹爹亲手把你推了进来……对不起……音儿,爹爹对不起你……”
他一遍遍地道着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心头万分之一的负罪感。
沐寒音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怨,有恨,有委屈,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久违的酸楚。她看着这个曾经在她心中如山般伟岸,如今却苍老脆弱、痛哭流涕的男人,坚硬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沐云轩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另外半块断玉,以及一方古朴沉凝的印鉴。
“音儿,”他将断玉和印鉴一起递过去,“这半块玉,你收好。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在这里待不下去了,遇到无法解决的困境,就拿着它,回中国,去苏州找你周世伯继先……他,他会给你庇护的。”
他又指了指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沐寒音身后不远处的年轻男子——顾七。
“顾七,是爹爹为你挑选的,他和他背后的人,会誓死保护你的安全。”
沐寒音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着父亲,声音冰冷:“为什么?当初不是已经……放弃我了吗?”
“没有!从来没有!”沐云轩激动地反驳,眼中是深切的痛苦,“爹爹从来没有放弃过你!我只是……只是以为那样是对你最好的……” 他的辩解在女儿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
他颓然地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思念:“我这次来……除了向你忏悔,还想……还想再见见千代……你母亲……我……”
“母亲死了。”沐寒音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是一回到京都就‘病逝’的。她被家族囚禁了起来,因为他们想从她那里得到更多关于你和沐家的消息。母亲至死未吐露半分……所以,他们虐杀了她。”
沐云轩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千代她……竟是因为维护他和沐家而……
看着父亲瞬间崩溃、痛不欲生的模样,沐寒音心中那点怨气,忽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不忍,低声说道:
“关于‘清风计划’,我知道的也不多。但它的核心档案和最新指令……据说存放在京都御所东侧,对外宣称是‘古典文献研究院’的灰色建筑地下三层,由特高课和家族忍者共同看守。你若想知道,我会帮你探探,三日后晚上还在这里,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全部。”
她提供了这个至关重要的信息。父亲的存在,他悔恨的泪水,他从未放弃的宣告,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她心中厚重的阴霾。让她恍惚觉得,那个双手沾满鲜血、冷酷无情的谷川诗音,或许……并不是她的全部。
她看着父亲,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属于“沐寒音”的、带着一丝脆弱和期盼的光芒,问出了那个深埋心底的问题:
“父亲……我……我还能做回沐寒音吗?”
沐云轩的心因女儿这个问题而剧烈抽痛,他强忍着巨大的悲伤,用力地、无比肯定地点头,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能!一定能!你永远是爹爹的音儿,永远是沐寒音!无论你经历过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的根在中国,在杭州!只要你愿意,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得到父亲肯定的回答,沐寒音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半块断玉和冰冷的印鉴,也接过了这份迟来的、沉重的父爱与承诺。
沐云轩看着女儿收下信物,心中稍安,他最后叮嘱道:“音儿,如果你在这里……觉得累了,倦了,不愿再待下去。不必直接回中国,可以先去德国。柏林军事学院的塞思黑将军,是爹爹的至交好友,他会帮助你的,给你一个暂时的安身之所。”
他深深地、贪婪地看了女儿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然后毅然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他要去完成他最后的使命——摧毁“清风计划”,也为惨死的妻子,讨一个公道!
沐寒音独自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半块断玉和印鉴,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月光照在她身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父亲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激起了无法平息的涟漪。
“沐寒音……”她低声念着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一丝挣扎,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对光明的渴望。
顾七无声地走上前,恭敬地垂首:“小姐。”
沐寒音没有回头,只是将断玉和印鉴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来自远方故土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量。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在此刻,她知道自己并非完全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