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周卫国没有看儿子，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上，仿佛那氤氲中能幻化出遥远的往昔。他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打磨后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我和你母亲……第一次见面，不是在虎头山，也不是在上海。是在德国，一所军事院校里。”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陷入遥远美好回忆时，人才会有的、不自觉的弧度。

“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满脑子都是救国救民的念头，跑去德国学军事。那里……排外气氛很重，对我们这些东方来的学生，并不算友好。”周卫国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陈述，“可你母亲不一样。”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穿着素净旗袍、低头认真记笔记的侧影。

“她总是安安静静的，话不多，但会在图书馆安静的看书，而每次课堂讨论，或是战术推演，只要她开口，哪怕只是寥寥几句，总能切中要害，观点又新又准，连那些骄傲的德国教官都不得不点头。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沉静，聪慧，不卑不亢。慢慢地，连那些最初对她有偏见的同学，也开始尊重她，请教她问题。”

周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东方女子，在异国他乡、以男性为主导的军事领域，凭借才华赢得尊重。这与他从其他渠道了解的、母亲在残酷环境下的坚韧形象有些不同，更添了几分学术上的光辉与人格上的魅力。

“在我心里……”周卫国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汇，“那时候的她，就像……就像一道突然照进沉闷课堂里的阳光，明媚，温暖，又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我不自觉地……会被她吸引，想多听她说说话，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可是那时候，我已经有了婚约。是家里很早定下的，一个很好的姑娘。我有我的责任和承诺。”

周熹屏住呼吸，他能感受到父亲话语中那份年轻时面对美好情愫与既定责任之间的挣扎与克制。

“所以，我从来不敢，也没有想过要越过那条线。”周卫国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我只是觉得，能在异国他乡，认识这样一个朋友，能和她交流思想，谈论抱负，是件很难得、也很好的事情。后来，我因为国家，准备回国了。我以为她会留在德国，远离战争，我还真心为她高兴，觉得她呆在这里，会更安全，她那样明媚，也能……离那些我们都在关注的事情更远一些。”

说到这里，周卫国的眼神暗了暗，那是对命运无常的一丝后知后觉的痛楚。当时以为的“更安全”，谁又能料到，是更深漩涡的开始？

“我走之前，她去送我。”周卫国的声音变得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记忆中那个离别的场景，“站台上人不多，我跟她说，希望以后在中国还能再见。她当时……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从手腕上，解下了一条手链。”

周卫国抬起手，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仿佛那串已经被他妥善收起，并不存在的手链还在掌心。

“那是一条很简单的银链子，上面有个小小的、像是兰花形状的坠子。她把手链放在我手里，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星哥，我们会在中国重逢的。我一定会回家的。’ ”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收到她的东西。”周卫国喃喃道，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金属微凉的触感和那份沉甸甸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