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香港，玛丽医院，深夜。

病房外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偶尔护士查房的轻微脚步声。周卫国在陪护椅上浅眠，顾七则如同雕塑般立在门边阴影里，两人都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觉，即便是在医院，也不敢有丝毫松懈。沐寒音的情况虽有一丝转机，但依旧脆弱如风中残烛。

凌晨三点左右，顾七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并非听到什么异常声响，而是一种长期游走于危险边缘培养出的、对“异常平静”的直觉。医院夜晚本就有各种细微声音，但此刻，附近几条走廊的声息，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刻意“抚平”了。

他无声地移动到周卫国身边，轻轻碰了碰他。周卫国立刻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

顾七打了个极隐秘的手势，指向门外，又指了指天花板通风口和两侧走廊尽头。周卫国微微点头，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贴身匕首。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极轻、却带着一种特殊节奏敲响了。不是护士那种随意或急促的叩击，而是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顾七和周卫国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疑。这个敲击节奏……顾七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在沐家旧日的某些隐秘联络方式中见过，但又不能完全确定。

顾七闪到门后，周卫国则移到病床前，用身体护住昏睡的沐寒音，对着门口沉声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略显苍老，却异常平稳的男声，用的是略带江南口音的官话：“深夜打扰，情非得已。为小姐安危而来，并无恶意。可否开门一叙？”

“小姐？”周卫国心中一震，与顾七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沐寒音在此，并称其为“小姐”的，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顾七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对周卫国微微颔首，示意门外似乎只有一人，且气息沉稳，不像立刻要动手的样子。周卫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顾七缓缓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余岁、身穿深灰色长衫、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他身形挺拔，虽然刻意收敛，但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历经风浪的沉稳气度。他身后半步，左右各立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精悍男子，俱是短打装扮，目光炯炯，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便是外家功夫练到一定火候的好手，此刻却都低眉顺目，姿态恭敬。

老者的目光首先越过顾七，落在了病房内周卫国身上，在他护住病床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随即又看向顾七，上下打量一番，微微颔首：“可是顾七？”

顾七心中一凛，对方竟能认出自己！他不动声色，侧身让开通道，同时也挡住了对方部分视线：“尊驾是？”

老者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率先迈步进了病房。他身后的两名随从默契地留在了门外，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守住了入口，隔绝了内外视线。

老者走进病房，目光立刻被病床上那苍白消瘦的身影牢牢吸住。他脚步猛地一顿，尽管面色竭力保持平静，但眼底瞬间涌起的剧烈痛楚、难以置信以及深切的悲伤，却如同惊涛骇浪，再也无法掩饰。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看着沐寒音，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良久，他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小姐……怎么会……变成这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充满了巨大的心痛与愤怒。

周卫国一直警惕地观察着老者，见他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心中的戒备稍稍放松，但疑惑更甚。“阁下究竟是谁？与音儿是何关系？”

老者这才将目光从沐寒音身上艰难地移开，转向周卫国，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拱手道：“老朽沐正风。乃是沐家旧仆，老家主（沐云轩）在世时，忝为外府总管，兼掌部分……暗处事宜。” 他看了一眼顾七，“顾七小兄弟早年入府受训时，老朽曾见过几次，后来奉命潜入东瀛，便再未得见。没想到，今日在此重逢。”

沐正风！顾七脑中轰然一响。这个名字他有印象！确实是沐家当年极受老家主信任、掌管着许多台面下力量的核心人物之一，地位超然。小姐当年也曾隐约提过，父亲留下了一些真正忠于沐家、而非仅仅忠于“家主”这个名号的老部下，分散各地，静待时机。没想到，这位竟然还活着，并且找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