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1948年秋,马来亚槟城。
热带的风带着潮湿的咸味和香料气息,吹拂着殖民风格的建筑与繁茂的雨林交界处。这里远离了中国大陆的硝烟与动荡,却也不是全然太平,殖民统治的阴影与本地独立运动的暗流在阳光下交织。周卫国循着一条关于“某慈善诊所匿名捐赠人”的线索来到此地,捐赠记录显示,一位不愿具名的亚裔人士定期向几家面向贫困人口的诊所捐赠药品和资金,捐赠渠道隐秘,但经手人形容捐赠者“冷静、高效,对药品规格极为熟悉,不似普通善长”。
在排查了数家诊所,并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后,周卫国将目标锁定在乔治市边缘一家由华人教会支持的小型诊所。诊所的主治医生是位年迈的英国传教士,护士和助手多是本地人。周卫国以“寻找失散亲人,可能曾在此接受治疗或工作”为由,拜访了老医生。
老医生戴维斯医生态度温和,但口风很紧,对捐赠人和过往医护人员的信息保护得很好。直到周卫国无意间提起,寻找的亲人可能精通用药,甚至熟悉某些“不常见”的伤口处理手法时,老医生浑浊的蓝眼睛里才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战争……带来了很多独特的伤患,也催生了一些非常规的医疗实践。”戴维斯医生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我这里几年前,确实短暂来过一位帮忙的女士。她不多话,但手脚利落,尤其擅长处理复杂的创伤和感染,对药物相互作用的理解……令人印象深刻。她只待了不到两个月,说是旅行路过,帮忙而已。名字……她只让我们叫她‘林’(Lin)。”
“林?”周卫国的心跳加快,“她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气质?习惯?”
戴维斯医生回忆着:“个子在东方女性中算高挑,身材偏瘦,头发总是整齐地束在脑后。面容……很清秀,但没什么表情,眼神……很静,很深,像经历过很多事。她总是穿得很素净,动作轻而准,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哦,对了,”医生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左手手腕内侧,好像有一道很淡的、旧的疤痕,形状有点特别,像是……某种利器留下的,但年代应该很久了。”
左手手腕旧疤!周卫国的呼吸几乎停滞。沐寒音左手腕确有一道极淡的疤痕,是幼时在谷川家“训练”中留下的!他强压住激动,追问:“她后来去了哪里?有没有留下什么?任何东西都行!”
医生摇摇头:“她离开得很突然,一个雨夜之后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感谢收留,并附上了一笔足以支撑诊所运行半年的捐款。没有说去哪里。” 医生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补充,“她在这里的时候,有时会去后面的小花园,对着几株从山上移栽来的、不太适合这里气候的兰花发呆。那些兰花后来没活成,但她似乎很在意。”
兰花……沐寒音的母亲谷川千代生前最爱兰花。周卫国几乎可以确定,这位“林”女士,就是沐寒音!她来过这里,以这种方式隐藏,又悄然离开。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周卫国声音干涩。
“大概……两年半前?对,1946年初。”医生肯定地说。
两年半!距离现在并不遥远!周卫国仿佛在黑暗的长隧中,终于看到了一丝确凿的光亮。她活着!至少两年前还活着,并且似乎在用一种近乎行医的方式,在东南亚一带流动。
几乎就在周卫国获得这一关键线索的同时,在槟城码头附近杂乱的电报局里,顾七也收到了一封辗转而来的密信。信是周卫国通过他们约定的渠道发来的,只有简短的时间和地点编码,以及一个紧急联络的暗号。
顾七译出信息,心中一动。周团长那边有重大发现!他立刻赶往约定的碰头地点——一家生意清淡的华人茶室后巷。
当周卫国将戴维斯医生的描述,特别是手腕疤痕和兰花的细节告诉顾七时,顾七那双沉寂已久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整个人像一把瞬间绷紧的弓。
“是她!”顾七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一定是小姐!手腕的疤痕,对兰花的在意……还有那种行事风格!她果然……还活着!”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焦虑,“两年半前……她现在又在哪里?”
周卫国摊开一张东南亚地图,指着槟城:“这是我们现在确认的她最新的一个点。两年前,她在这里。按照她的习惯,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但也不会毫无规律。” 他手指移动,“戴维斯医生说她对药物规格极熟,擅长战创伤处理。这意味着她可能需要持续接触药品来源,或者在某些特定类型的医疗场所才能发挥所长,又不至于因高超医术而过于引人注目。”
顾七立刻接口:“教会医院、偏远地区的义诊点、战乱或贫困地区的临时医疗站……还有往来这些地方的药品运输线。” 他眼中闪烁着猎手般的光芒,“她需要身份掩护,教会或国际慈善组织的名义最好用。我们可以从这几个方向,逆向筛查过去两年多,整个东南亚乃至南亚地区,有哪些新出现的、有能力的匿名医疗人员,或者有哪些慈善项目突然获得了来源不明的专业支持。”
两人的思路迅速合拢,决定以槟城为圆心,辐射周边区域,重点筛查1946年之后,与医疗、慈善相关的异常人员流动和资源注入。周卫国利用他更广泛的社会关系和调查技巧,从上层和官方记录入手;顾七则发挥其潜伏渗透的本能,从底层渠道、黑市药品流向、甚至走私网络等灰色领域探查。
接下来的几个月,两人的足迹遍布马来亚、新加坡、泰国边境、甚至远至缅甸的仰光和印度加尔各答的贫民区。 他们像两个不知疲倦的侦探,拼凑着沐寒音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线索依旧零碎,有时互相矛盾:仰光一家修道院修女记得曾有位医术高超的“姐妹”短暂帮忙,但形容的相貌略有出入;加尔各答的某位药品批发商回忆曾有个沉默的亚裔女子定期购买特定抗生素和外科器械,但支付用的是金条,无法追踪。
这些碎片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孤独、专业、谨慎到极致的女子,在战后依然动荡的亚洲边缘地带游走,用她的医术换取暂时的栖身之所和必要的物资,然后如同滑不留手的鱼儿,一次次从追索的网眼中悄然溜走。她似乎有意避开所有华人聚居区和大城市,专往最混乱、最需要医疗也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