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壁上悬挂的油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映照着沐寒音清冷而郑重的脸庞，以及周继先探究而沉稳的目光。
沐寒音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怀中贴身取出一物。那并非什么现代的信物，而是一块半枚玉佩，玉质温润，却断口嶙峋，显然曾是完整的一块，被人为一分为二。她将断玉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周世伯，”她改变了称呼，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沉重，“您可还认得此物？”
周继先的目光落在断玉上，初时有些疑惑，但当他看清那玉佩独特的纹路和毫无瑕疵的质地时，瞳孔猛地一缩，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打开！他颤抖着手，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了珍藏多年的另外半枚断玉。两块残玉放在一起，严丝合缝，纹路连贯，赫然正是一对！
“这……这是云轩兄的‘双鲤佩’！”周继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他猛地抬头，紧紧盯着沐寒音，“你……你是……当年那个孩子？！沐兄临终前托付于我，让我务必找到并照顾的那个女孩？！”
沐寒音看着合二为一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和追忆，她缓缓点头，声音艰涩：“是，我就是沐云轩的女儿，沐寒音。或者说……谷川诗音。”
她迎着周继先震惊的目光，继续道：“父亲临终前，紧紧握着这半块玉，对我说……‘音儿，若……若他日走投无路，或觉身陷黑暗无法自拔，便带着它，去中国，寻你周世伯继先……他，或能……拉你一把。’”
“拉你一把……”周继先重复着这句话，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清冷、眉眼间却隐含着无尽疲惫与挣扎的年轻女子，想起老友沐云轩当年的忧心忡忡，再联想到老友口中那令人忌惮的“谷川家”，以及那所谓的“试炼”……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抽痛。
他几乎可以想象，老友是怀着怎样绝望与期盼交织的心情，为女儿留下了这最后的生路。而眼前这孩子，究竟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家族里，经历了怎样炼狱般的“试炼”，才走到今天这一步？那“几乎屠尽谷川家的人”的传言，背后又隐藏着多少血腥、痛苦与不得已？
“孩子……苦了你了……”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充满疼惜的叹息。周继先的眼神充满了长辈的慈爱与悲悯，这一刻，他看到的不是谷川家的少主，不是身份复杂的间谍，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在血火中挣扎的故人之女。
沐寒音听到这声“孩子”，鼻尖一酸，强行筑起的心防几乎瞬间崩塌。她迅速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多少年了，从未有人用如此心疼的语气对她说过话。
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沉溺于情感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她看着周继先，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世伯，关于我的父母，你知道多少。”
密室内的油灯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氛围，火苗轻轻摇曳了一下，在墙壁上拖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周继先的目光从桌上那对严丝合缝的“双鲤佩”上移开，落在沐寒音那张看似平静却难掩紧绷的脸上。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翻腾的复杂情绪压下去，才能开口。
“寒音，”他再次唤了她的名字，这一次少了些震惊，多了份沉痛的笃定，也顺着她的意思，没有再提那个日文名字。“你父亲沐云轩，是我此生至交，亦是……我最为敬重之人。”
他缓缓向后靠去，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密室的石壁，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却又交织着理想与信念的年代。
“我与他相识于七七事变之后，在一家古籍书店。那时我不过是个忧心时局、四处奔走却倍感无力的商人，而他……”周继先顿了顿，眼中流露出追忆与钦佩交织的光芒，“他像一块深潭中的寒铁，沉默、冷冽，内里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与无法动摇的坚韧。我们因一句‘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而结缘。那时我便知，他非池中之物。”
“后来接触渐深，我才逐渐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与肩负的重任。他不仅是我所知的、技术精湛的工程师，更是……是插在敌人心脏最深处的利刃。”周继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清风计划’，你知道吗？”
沐寒音眼神微动，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知晓名字，知其可怕，但……父亲从不让我触及具体。他只说，那是毒药，沾之即死。”
周继先苦笑：“是啊，是毒药，足以毒死成千上万的同胞，瘫痪半壁江山的抵抗。你父亲……云轩兄，他用自己的方式，拿到了这剂毒药的配方，并决心毁掉它。”
他看向沐寒音，目光如炬：“你问我知道多少。我知道他为了获取核心情报，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与孤独；我知道他为了取信于人，不得不与一些他内心极度憎恶的势力周旋，包括……利用自己的婚姻与家庭身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他清楚看到沐寒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关于你的母亲，谷川千代，”周继先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父亲提起的次数极少，但每一次，他的眼神都很复杂。有愧疚，有思念，也有深深的无奈。他说……你母亲是谷川家那片污浊泥潭里，唯一干净的水，是照进他黑暗生涯里，短暂却真实的月光。但她太纯净，也太柔弱，注定无法在那个家族里保护好自己，更无法……保护你。”
沐寒音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风中受伤的蝶翼。
“他对此，悔恨终生。”周继先的声音带着沉痛的力量，一字一句，敲打在沐寒音的心上，“就在他决定执行最后一步、前往日本摧毁‘清风’核心之前，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他浑身湿透地来找我，将你和你母亲的存在告诉了我。他说……谷川家是吃人的狼窝，他错了，他太自以为是，算计了一切，却唯独算计不了人心，保护不了至亲。他恳求我，若将来有可能，拉你一把，给你一个容身之处。”
周继先伸出手，不是去碰那玉佩，而是虚虚地覆在沐寒音放在矮几边、紧握成拳的手上方，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他留下了两件信物，一件是这‘双鲤佩’的另一半，他说你母亲或许知晓此佩，这是你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念想；另一件……”周继先略一迟疑，还是说了出来，“是一枚染血的青铜虎符和一块带血沁的白玉珏。那是他沐家祖传之物，也是他与后方……与‘钟山’首长联络的凭证之一。他说，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让你有朝一日，或许能亲手向‘钟山’递上一份足以换取生存机会的‘投名状’。”
“投名状……”沐寒音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眼中却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破碎的恍然与尖锐的痛楚，“原来……是这样。原来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双死死看着前方，仿佛释然、却依旧将她推向更危险境地的眼睛；想起那些年她在谷川家如履薄冰、双手染血、步步为营的挣扎；想起她最终选择背叛家族、将那份至关重要的情报送出时，内心那份孤注一掷的绝望与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盼……
原来那条看似她自己挣扎出来的血路，尽头早已被父亲用生命和血泪，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他算尽了一切，包括自己的死，包括女儿的恨，包括这份染血的“投名状”。
“他……”沐寒音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他最后……是怎么……”
周继先的眼眶红了。他垂下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用沉重到极点的声音说：“‘意外’死于爆炸。现场清理时，虽并未找到他的尸体，但发现了一本被血浸透的家谱。最后一页……他用指甲，深深刻了三个字——‘沐寒音’。”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沐寒音僵直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刻被冻结、抽空。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合二为一的玉佩，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尽的冰冷废墟中，艰难地、挣扎着，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带着血色的根系。
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指颤抖着，轻轻抚上那枚冰凉的断玉。指尖触及父亲当年摩挲过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最后一丝残留的温度与决绝。
她抬起眼，看向周继先，眼底的冰层化开，涌上来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释然，以及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