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宫中本该寂静安歇。
可今晚碎玉轩的方向,忽然亮起一路宫灯。
内侍传报声穿透夜色,清晰落在各宫耳中——圣驾亲临碎玉轩。
消息一出,整座后宫瞬间暗流涌动,人人心惊、各怀心绪。
近半年来,碎玉轩形同废弃,皇上从未踏足半步。谁也未曾料到,沉寂落魄至此的甄嬛,竟能在无人看好之时,重新迎来帝驾。
碎玉轩内,灯火温和。
皇上踏入殿中,未见半分刻意逢迎、未见浓妆艳抹。
甄嬛一身素衣清雅,端坐案前静静抄经,眉眼温婉恬静,身形神韵像极了故人纯元。
不争、不闹、不怨、不求。
这般安分沉静,对比六宫日日争艳、处处争宠的喧闹,反倒让皇上心底生出无限愧疚与怜惜。
这半年的冷落疏离、刻意冷淡,此刻尽数化作绵长悔意。
皇上缓步走近,声音柔和了几分

:“近日身子可还好?朕许久未来看你。”
甄嬛从容起身行礼,眉眼低垂,温顺谦恭。

“臣妾安好,日日静心自省、抄经祈福,不敢有半分怨怼。只愿宫中安稳,前朝太平。”
她字字得体、句句通透,无娇嗔、无诉苦、无邀宠。
越是淡然,皇上越是心疼。
苏培盛连日的软语铺垫、甄嬛数月的隐忍蛰伏、酷似纯元的眉眼旧情,层层叠加,彻底回暖圣心。
皇上当晚留宿碎玉轩。
这一夜,碎玉轩灯火不灭,也彻底点燃了六宫的惶恐与落寞。
翊坤宫内,更是一片寒凉死寂。
华妃早早便命小厨房精心备了满满一桌皇上爱吃的酒菜,热了又温、温了又热,满心期盼圣驾前来。
她日日骄纵放肆、恃宠而骄,看似无所忌惮,实则满心满眼,全系着皇上一人的偏爱。
可等来等去,没等来帝驾,反倒等来“皇上留宿碎玉轩”的消息。
宫人战战兢兢入内回禀:

“娘娘……圣驾今夜……宿在碎玉轩了。”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满桌精致佳肴尚冒着热气,可华妃脸上的喜色瞬间寸寸褪去。
她怔怔坐在原位,许久不言,眼底的嚣张气焰尽数敛尽,只剩难以置信的落空与酸涩。
颂芝看着自家娘娘落寞失神的模样,心疼不已,轻声宽慰:

“娘娘许是传闻有误,皇上素来最疼娘娘,怎会突然去了碎玉轩?许是临时公务路过,稍作停留罢了。”
华妃缓缓摇头,声音干涩疲惫,没了往日半分凌厉。

“公务?碎玉轩早已无公务可言。那甄嬛沉寂半载,安分隐忍,怕是……又重新得了圣心。”
她这辈子最恃仗的就是独一无二的盛宠。
从前宫里再多妃嫔,皇上眼里唯独偏爱她一人。可如今,这份独宠,终究是要被分走了。
华妃心底又气又酸,却无从发作。
良久,她哑声吩咐颂芝:

“点欢宜香吧。”
颂芝应声上前点燃香炉,熟悉的香气缓缓漫开。
这香是皇上独赐她一人的恩宠,是旁人求不来的体面。可此刻闻在鼻尖,只让人满心悲凉。
华妃背对宫人,静静坐了许久。无人看见,她眼底泛红,悄悄落了泪。
张扬半生、跋扈半生、争宠半生,到头来,依旧留不住帝王一成不变的偏爱。
与此同时,景仁宫。
皇后听闻消息,神色平静无波,并无半分意外。
剪秋立在一旁,忍不住低声开口:

“娘娘,看来甄嬛是真的要复宠了。先前她失势落魄,人人践踏,如今竟能再度引圣驾垂怜。”
皇后靠在软榻上,微微闭着眼,语气淡然无味:

“本宫早便知晓,她不会沉寂太久。她眉眼似纯元,自带三分圣心偏爱,再加性子通透、懂得隐忍收敛,复宠是迟早的事。”
剪秋皱眉:

“可往后宫中,既有华妃盛宠在前,又有甄嬛得宠在后,娘娘往后怕是更难制衡了。”
这句话,恰好戳中皇后心底最深的落寞。
她身为中宫嫡后,坐拥六宫尊位,却从来得不到皇上一分真心偏爱。
年年岁岁,看着新人更替、妃嫔争宠,旁人皆能得皇上温情眷顾,唯独她端坐正宫,守着冰冷的规矩、空洞的体面,一生无宠、一生孤寂。
从前有华妃独占圣心,如今又添一个甄嬛分宠。
热闹是她们的,落寞永远是自己的。
皇后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罢了。本宫身为皇后,本就无需争宠。只是这深宫年年岁岁,热闹从未属于本宫。”
她微微侧头,淡淡吩咐:

“剪秋,替本宫按按头。夜深了,歇息吧。”
看似平静无波,可眼底深处,尽是常年孤寂堆积的寒凉。
延禧宫内,安陵容听闻消息,更是心头大震。
她怔怔坐在榻上,满脸难以置信,转头看向宝娟。

“怎么会……甄嬛姐姐沉寂半载,无人问津,竟这般轻易就重新复宠了?”
宝娟假意附和,轻声道

“甄小主本就得天资容貌,圣心本就有旧情,如今回暖,也是情理之中。”
安陵容心绪复杂难言。
她先前还笃定甄嬛彻底落魄、再无翻身可能,所以一心投靠皇后以求自保。可转眼之间,甄嬛逆风翻盘、即将重归高位。
她心底慌乱、又有些后悔。
慌乱日后甄嬛得势,宫中局势又要大变,自己依旧渺小卑微、风雨飘摇。
安陵容低声喃喃:

“果然深宫之中,起落无常。一朝失势跌落尘埃,一朝得宠扶摇而上。我唯有紧紧依附皇后娘娘,方能在这后宫长久立足。”
一夜之间,碎玉轩风生水起。
甄嬛一人复宠,六宫尽数跌宕。
华妃失宠落寞,皇后孤寂冷清,陵容心惊慎行,而眉庄和甄嬛是在这深宫中真正交心的姐妹。
风起云涌的后宫棋局,自此,彻底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