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多年前,我才13岁。
我爸常在附近走来走去,他穿着一身蓝黑色的以前厂里面的工作服,总是把手按在胸前揉搓着大拇指的老茧。他出门前大摇大摆的,双手在裤腿缝摇来摇去,一出门就缩着脊背了。
我爸走到外面,坐在马路上的姨婆见了,都会把头撇到一边,嫌弃地“啧”一声,然后把椅子搬到远处。
他的衣服啊,石厂没倒时是深蓝色的,后来被厚厚的一层油渍染成了黑色,没人洗,我爸就扔在厕所的角落里,然后从另一个角落里翻腾出其他的,再后来一件像样的能穿的衣服都没有了,他就从丢衣服的角落里捡出几件衣服来换一面接着穿,衣服的线头露在外面,白色的线头连带着另一面也成了黑色,连苍蝇都会在上面转来转去,一圈又一圈,后来,连苍蝇都嫌弃了……
石厂还没倒时也给每个工人分了宿舍,我家就住在里面,石厂分的宿舍好啊,高高的复式平方,放到现在也不算高,可也比周边的平方高出了几大截,里里外外都刷得白亮亮的,还有透明的玻璃窗户呢,太阳照进来,亮堂堂的,现在就变成镇里数一数二的危房了。
石厂倒后,我爸和他那些工友说出去找事做,消失了一整天后,在天快黑时回来,躲在小房间里,整天鼓捣着一小包白粉,拿火烧,他们把头凑上去,眯着眼睛,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陶醉。
我爸就这样瘦下去,身体的肉像是不见了,脸颊上的皮陷进去,和骨肉紧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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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大雨已经变得小了些,只剩下残留着雨滴滴嗒嗒的响着,房间的窗户只剩下一副随风摇曳的木框,被风吹得斜着飘的雨打进来,到靠近窗户的床上,是前几天我爸把我姐摔到墙壁时砸坏的。
我听见屋外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伴随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显得很是急促。
“哐!”,铁门撞击墙面的尖锐刺耳声音响起,扬起满屋白灰。我妈急急忙忙跑进来。
“程西,你,你躲在里面不要出来!”
她塞给我一小包白粉。
“哐!”铁门再次重重撞上,全世界都回归寂静。
“哗−”窗外骤然大雨倾盆。
我在雨声中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听到有悉悉簌簌的翻找声,好似是昆虫在耳语,一样的微不察觉。
接二连三的脚步咚咚的敲击地面,打破了寂静。
“这个房间是什么?”一个雄浑的声音说,我猛的从床上弹起来,紧绷着身子。
“啊,这里面是我的小儿子,可能在里面睡觉,你们知道的嘛,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是睡不醒。”我妈支支吾吾的说,言语中透着紧张。
那人略带犹豫的敲了敲门,我紧闭着呼吸不作声,脚步声随后消失于耳际。
“啪!”一记耳光刺破云间,惊得窗外栖息在树枝上的鸟儿扑腾着翅膀飞远,惊得楼下的姨婆们向上张望。
“你个臭婆娘藏哪里不好,非得藏在那个小兔崽子的手上,差点就被发现了!”说着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楼下的姨婆们,又见惯不惯的转回头,我听见有细碎的声音从他们口中传出“又是那家人……”
“砰!”我爸把我妈抡到墙上,我脑中甚至想象出前几天我爸打我妈的景象。
记忆里的他手一弯曲,扛过我妈的腰腹,再随便一甩手,把我妈重重摔到地面。
亏的他都皮贴骨头了,还这样有精神劲儿。
“妈的!你这个臭婆娘肚子里连个养家的都出不来,生了个赔钱货,还带着个非要上学浪费钱的兔崽子!”
“看什么看!你这个赔钱货,我看你这辈子也就也就洗洗碗了!”门外的不堪入耳的骂声传来,我知道,他又看到我姐姐了。
“咣!”我听到姐姐被推到地上,桌上的碗碟摔下来。
耳朵可听声音之外,看到的就是一片狼藉。
脚步声渐渐逼进,一瞬间,我竟冒出了逃离的念头,或许,不是念头,而是真正的行动。
“走!去看你生的那个兔崽子,我看他躲在里面干啥!”
我不自觉的退后到墙角,紧贴着墙面,身体上的肌肤战栗反映着昨日的伤痛。
望着那蔚蓝的天际,那空荡荡的木窗框,好像是那通往天堂的大门,闪烁着希望。
我的脚步不受控制地靠近窗户。
一种力量支持着我,我纵身一跃……
2楼的窗户不是很高,老式居民楼更是低矮,我团着身子滚到地上,旁边的一个阿姨吓得站起来。
“作孽哟——”
我拍拍身上的灰,甩甩手脚,没有理会,望着未知的街道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