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瞎子

秋风萧瑟，落木飘零。

乔天骑着白马，一路行至康城外。

还未踏入城门，远远便望见城郊一方土坡之下，立着一座崭新的坟茔。白纸扎的丧帆在冷风中簌簌发抖，一片惨白刺眼。前来吊唁的一行人全都披麻戴孝，神情肃穆压抑，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悲恸。

坟前，几个壮年男子直直跪在泥土里。

他们脊背绷得僵直，面色灰白，牙关紧咬，眼眶明明早已泛红，青筋在脖颈隐隐凸起，可自始至终，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脸上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一旁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是逝者的妻子。

她瘫坐在墓碑边，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石碑，哭得几乎昏厥，气息断断续续，胸口剧烈起伏，悲痛到了极致。她一边抹泪，一边颤抖着伸出手，指着跪在前面的几个儿子，声音嘶哑又心寒：

“你们这些不肖子孙……你爹一辈子操劳，疼你们、护你们，走得这么突然……你们竟然连一滴眼泪都不肯为他流……你们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他这个父亲啊……”

周遭亲友连连叹息，纷纷上前劝慰，却也束手无策。

谁都看得出来，那几个儿子不是不难过，而是悲伤太过沉重，一下子压垮了心神。巨大的哀痛堵在心口，神经下意识自我封闭，开启了人体本能的保护机制。

太痛了，痛到麻木，痛到连哭泣都做不到。

乔天勒住马，静立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里了然。

有一种哭，不是不想哭，而是痛到深处，眼泪被死死困在心底，找不到出口。

他没有上前打扰这份丧葬肃穆，只是轻轻下马，默默把那架一路随行的钢琴挪到僻静的树下。

周遭风声凄冷，人人沉默压抑。

乔天缓缓落座，指尖轻轻落向琴键。

低沉、沙哑、带着人间万般无奈与离别苦楚的旋律，缓缓流淌开来。

是尧十三的《瞎子》。

琴声不急不缓，像深秋冰冷的雨，一点点渗进骨头里，朴素、苍凉，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离别、遗憾、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没有高亢的唱腔，没有刻意煽情，只是简简单单的弹奏，却把深埋人心底最不愿触碰的悲伤，轻轻撬开。

音符飘荡在坟前，绕过白帆，掠过墓碑，缓缓钻进那几个跪地男子的耳朵里。

起初，他们依旧僵硬不动。

片刻之后，最先颤动的是指尖，紧接着是肩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压抑的情绪被琴声一点点唤醒、拉扯、释放。

那道被悲伤封住的心门，终于被温柔撞开。

“呜……”

压抑许久的呜咽，从最年长的那个儿子喉咙里艰难挤了出来。

积攒多日的愧疚、不舍、悔恨、自责，如同决堤洪水，瞬间奔涌而出。

他猛地埋下头，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泥土里，压抑变成失声，隐忍变成崩溃。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几个跪在坟前的汉子，再也撑不住伪装的坚强，纷纷伏在地上，放声痛哭。

积压已久的悲伤终于宣泄，哭声沙哑悲怆，听得人心头发颤。

情绪是会传染的。

在场所有披麻戴孝的亲友，原本强忍的泪水，也再也克制不住。

有人低头掩面，有人低声抽泣，有人默默流泪，整片坟场之内，呜咽四起，哀声连绵。

就连那位哭到力竭的老妇人，听到儿子们终于哭出声，心中那份委屈和寒意骤然消散，哭声慢慢柔和下来，一边落泪，一边轻轻点头。

至少，他们的心没有凉，只是痛得太久了。

乔天始终坐在树下，指尖没有停下，琴声依旧温柔流淌。

他不劝慰，不言语，只用一首曲子，给这群被悲伤困住的人，一次好好告别的机会，一场痛快落泪的解脱。

等许久之后，情绪渐渐平复，哭声慢慢止息。

乔天才悄然收了琴音，默默收拾好乐器，翻身上马。

趁着众人还沉浸在哀思之中，他安静调转马头，朝着康城城门的方向，缓缓走去。

他依旧只是一个路过的旅人，用歌声渡人，不求名利，不问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