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破碎的酒盏歪倒着，尚存的浊酒流到地上，在白玉砖上留下一摊污渍。少年的身躯已经倒在地上，眼眸中尚且带着恐惧和不可置信，嘴角的鲜血有点沁入了白玉砖里，隐约绽开了一朵彼岸花，又像是诅咒的图腾。

年轻帝王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宫殿的寂静，也踏岁了他心头的光芒。当看到那惧尸体时，他只觉得一股血气涌上喉头，白皙的面孔一下子变得死灰一片。他抱起少年半凉的身躯，颤抖着手合上了他漂亮而灰白的眼眸，指尖揩去他嘴角的鲜血。玉砖中的血花仿若被唤醒的鬼灵般，蠢蠢欲动，扭曲着竟化成了一条血龙，狰狞而不详。“汝欲活其乎？”

沧桑而邪魅的声音将沉浸在悲恸浑噩的帝王唤醒，他惊惧着寻找声音的来源，撞进一双血红的龙眼中。“汝乃何人？”他强装着镇定，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少年的锦袍。

“汝欲活其乎？”声音的主人没有回答，而是又问了一遍。

大殿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帝王的音已经恢复了冷静，“欲。”

血龙在砖下扭动了几下，似乎是听到了满意的答案。

“吾可助汝。”

“何以为信。”帝王的眸中满满的怀疑，依旧遮不住最后的光芒。

“吾可活死人，肉白骨。”一声巨响，那血龙猛然从白玉砖下冲了出来，盘着身子斜睨着帝王。压迫感让帝王清醒了几分，心中却不由多了几分相信。莫名的相信。

“善。”

“何以为筹。”血龙的头凑近了点，打量着帝王并不强壮的躯体。

帝王摸了摸少年冰冷的小脸，眼中隐约有了泪光，“朕……愿以寿命相换。”

“善。”血龙点点头，竟化作一道血光，冲进了他的眉心。他一瞬间觉得身体虚弱了很多，心知寿命已减。

“汝余六载寿命，大不顺，且度。千载汝将重生，吾助汝布招魂阵，为汝招其魂。”

“善。”帝王又细细描摹了一番少年的模样，欲将他最后的容颜刻进心里。抱着少年走出大殿看着一干跪地的宫人，只是冷笑一声。是母后鸩死了如意。

吕后惨戚姬，毒其眼，割其舌，剁其四肢为人彘。

帝王惊惧地看着已经看不出本来模样的女人，只觉得她空洞眼眶里流淌的血如一条扭曲的水蛭，要将他的鲜血吸干。四肢冰冷，看了看镇定自若的吕后，脚底升起一阵寒气。眉心炙热起来，唤回了他的神志。他觉得身体中有一股气被抽走了，恍惚间似乎看到一团白气化成的龙游向了吕后，最后进入了她的身体里。“龙气擅失，妇人夺之，危矣。”血龙的声音不轻不重，帝王陷入了沉默。

帝王很快病倒了。如血龙所言，龙气被夺，危矣。且六年之约大限将至，已是灯枯油尽之时。

吕后已大权在握，权倾朝野，自己也已然可有可无。帝王看着没有多少表情的吕后，还有懵懂而红着眼眶的张嫣——他的皇后兼外甥女，自嘲一笑。此间无念，亲人无情，父亲弃之，母亲厌之，唯一如意，赤子丹心，鸩之杀之，何以恋世？眼前又闪过了如意的笑颜，夭逝的最后一分不舍也荡然无存，如意，等吾。

气尽之前，隐约见一血龙闪过，低沉的男音如是道：“招——魂——。”

公元前188年，汉高祖之子刘盈驾崩，谥号孝惠皇帝，时年23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