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时数个月的北边战事终于停歇了,燕军主力十二万在天山大破突厥主力,兵临突厥王帐,突厥各部震动,这个强大的游牧帝国在这次战争的余波影响下,根基出现了一丝裂痕,而这个裂痕将在日后,成为分裂整个国家而根源。
而这次从初平二十五年十月始,至二十六年四月结束的对突厥战争,则被称为‘北边之役’,北边之役是燕突双方经历的时间最短、但同时也是双方单日死亡率最高的战役。经此一役,大燕基本打断了突厥的脊梁,保证了西域丝绸之路的畅通,也标志着帝国的扩张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天山、丰州的捷报纷纷传到灵武大营,王承嗣无疑是今天最高兴的人,主持取得北边之役的胜利,无论怎么看,这样的大的战绩也总该能掩过‘皇子陷阵’的失职之罪。王承嗣看着桌上那几封捷报,仿佛看到了自己入朝拜相的场景。
李觐走进大帐的时候王承嗣还没有从喜悦中回过神来,直到李觐喊了几声,“王节度?王节度?”后者才反应过来
“凤王殿下。”王承嗣坐在位置上,微微欠身。
“王节度传唤小王,可是有要紧的事?”李觐方才还在跟几个老兵学骑兵战术,听到传令兵说王承嗣找自己有急事,这才放下手里的事情,赶了过来。
王承嗣笑着从桌上拿起一封公犊,那上边盖的不是四军兵马司的印章,而是兵部的大印,四军兵马司专司边军、卫防、禁军、中军军务情报往来,其余人事调动、粮草出入、功罚臧否皆有兵部掌管。李觐看到那个兵部大印,又联想到北边之役的胜利,这封公犊一定是叙功的。
李觐看着公犊,那公犊上除了寻常的叙功赏赐之外,末了还加了一句话:“着武宁军前军校尉李虔回朝受赏,圣人另有赏赐。”父亲要亲自赏赐李虔?还要当面赏赐?这样的待遇,对于一个将军来讲都算得上殊荣,李虔竟有这么大的能量,让皇帝注意到她?惊讶归惊讶,李觐还是由衷为她感到高兴,天子躬亲授荣,若是李虔把握的好,前途可谓是平步青云。
“兵部的公犊,薛将军看过没有?”李觐问道。
“薛将军一早便知道了,这时候,估计整跟李校尉报喜呢。”
与此同时,李虔就显得没那么高兴了,她坐在薛鸣业的对面,陪着他喝酒。俩人都将铠甲脱了去。这不是正经宴会,就没那么多讲究,菜不用盘子,吃的是整条的烧羊腿,酒也不用杯子,直接上整壶。
“兵部的文书下来了,上边写明了圣人要亲自给你叙功。”薛鸣业啃了一口羊肉,大口大口的咀嚼着。
李虔皱了皱眉头,“我的军籍快到期了,回了长安我就请辞。”
薛鸣业‘噗’的一下笑了出来,说起来,他跟李虔还算是旧相识,她在内调武宁军之初,误打误撞的揍了薛鸣业一顿,薛鸣业也没生气,反而对她多加照顾,一来二去,二人算是成了朋友。
原本在打吐谷浑的时候,李虔就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按后来的资历来讲,今年应该是个偏将军,可她死活不肯要,就一直拖,拖到了军籍结束。
“那你不当兵了,想干啥?”
“不知道,可能大概率会找个姑娘,在扬州也好、洛阳也罢,买下几块地,日子就算过去了。”
薛鸣业:“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这样过日子也还行,可是人生在这世道,没得选。这是皇命,谁都违抗不得。”
李虔端起酒壶,饮下一大口,浓烈的酒精灼烧着她的喉咙,“在下一次战争中,我们这些幸存者,只会嫉妒牺牲者。我有点累了。”
薛鸣业:“我也不劝你了,圣旨估计下晌就能到,我在洛阳,很多事帮不了你,你在朝中,自己看着办吧。”这已经是他的肺腑之言了。
“提前谢过。”李虔拿起酒壶跟薛鸣业手里的酒壶碰了一下,这可能是他们一起喝的最后一次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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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福善坊内的一处别院。这处别院离南市不远不近,恰好隔着一坊之地,既能感受到南市的繁华,也能落一个清静。
李澈愤怒的将手中的密报拍在桌子上,废了这么大力气,换来的竟然是李觐安然无恙的消息?他气的脸色涨红,不仅是因为这样无功的记过,更是因为自己那义兄王承嗣对自己的阳奉阴违。
一旁的梁骥却没有多大的反应,仍然是一副淡然表情,仿佛这样的结果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他轻轻开口道:“殿下何必如此?莫论是王节度这般的军政大员,这样的事情无论交到谁手上,都不好做。”
李澈的气消了一点,坐在桌前,将那封密报放到烛火上,烧成了灰,“一步慢,步步慢,此事我们失了先机,往后只怕会处处受制于人。”
梁骥:“不见得,殿下想想,现今圣人身体还算硬朗,瑞王李祁虽有动作却不敢明着来,凤王虽与朝臣结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势力支持,朝中局势还算稳定,殿下还是大头。”
李澈目光温和了些,“你说的在理,为今之计,只能快速实施‘盐引法’,把控住江南东道,就把控了六分之一的财赋。只是,本王远离长安,没法第一时间收到消息,难免会影响后来的决策。”
梁骥的眼光忽然阴沉了下去,道:“中书令张肃拜相七年,此前我大燕的丞相,最多不过五年就需换任,张相一下子拜了七年丞相,真可谓是位高权重,只手遮天。”
李澈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皱了皱眉头,道:“你什么意思?”
梁骥笑而不语,只是伸出手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倒张。”
李澈的态度一下子紧张起来,“张相主政七年,内修政理,外和辽东,这样一颗参天的大叔,岂是说倒就倒的?”
梁骥:“张相确实有功,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张相的势力已经过于庞大,张相的手,除去国子监、翰林院,已经伸到了户部、礼部和刑部里边,这还只是中央,地方上就更大了,他的门生郑浦、徐正,一个是江南东道知事,一个是江南东道军务都督,这两人盘踞江东六年,更不必说张相那些亲族,在江东买田置业,经营商铺。这些都只是拜相七年的结果,若是在长几年呢?是不是尚书令也让他兼任了?圣人为什么把崔节度内调为尚书令?就是为了节制张相,张肃罢相只是时间问题,就算圣人知道殿下有意倒张,也不会说什么。”
李澈有些犹豫,梁骥的分析不无道理,七年之中,张相的势力确实是过于庞大,大燕朝东西京都一十四道中,主政大员有五个都是他的门生,几近把控大燕的半壁江山。一颗参天的大树,如果要倒它,不容易。停了半晌,他才开口道:“张相是一颗参天的大树,倒他?怎么倒?”
梁骥:“四两能动千斤,千里之堤且溃于蚁穴。张相亲族众多,一些族内子弟犯的事,有地方照拂,张相多半不会知道,可这不代表,圣人不想知道。”
李澈的眼睛亮了,越是参天的巨树,越是要从根基挖起。
那边是洛阳别院,这边是长安相府。
长安修政坊,此坊临近芙蓉池,下方又有一条广通渠流过,在夏日之中是个避暑佳地,若是赶上天气好的时节,登高眺望,还能远远看到芙蓉池里红艳艳的荷花,达官贵人,无论住不住在这里,都喜欢在这买下一间房,询休之日,还能来安心一番。
今日是张肃的询休日,也是他雷打不动的到修政坊别院放松的日子,一连十天处理朝中事务,询休之日,是他少有的能歇一歇的时候。张肃已经换下了那身朱紫袍服,换上了一身简便,随身的服装,站在书房的矮案前,手里掂着上好的湖笔,案上放的是澄心堂纸,他蘸了蘸墨汁,在纸张上写下“河清海晏”四个大字。
笔尖甫一离开纸面,便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音说道:“爹爹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硬,字字方正,少了那么些人气儿。”张肃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自己的女儿,这声音他听了二十几年。
张肃放下笔,捶着腰,“老了,人老了,干什么都不行了,连字都写不好了。”
张氤走上前去,扶着张肃坐在椅子上。
张肃膝下无子,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女儿,大女儿张氤性子沉稳安静,常年独局修政坊的别院,饱读诗书,在长安里,也算上是一名才女;二女儿张氲却活泼的紧,满城的跑,拿跟长安城是自个家一样。张肃想管,却有心无力,正经公务就占据了他的大半时间,还不算零零散散的应酬。
张肃才五十四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正好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是最折磨人的状态。
(后天开学,之后的更新速度可能会慢下来,但质量绝对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