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澈的到了打断了上官承，他只得悻悻停下。李觐一见到是二哥，就打了个招呼，上官承也无奈的道了一声：“渝王殿下。”

　　“上官卿家与小妹甫才完婚，怎么这就撂下新娘子，寻起我兄弟来了？”

　　这话是在暗里提醒他，你已经是公主驸马，也是臣，朝中之事少管些。上官承心里吃瘪，却也不能点破，只能低声下气的说：“渝王玩笑了，臣曾同凤王殿下在国子监入学，今次见了，不免有些话想说说。”

　　李澈也不回话，径直走到了靠近北首的座位。

　　下马威。

　　上官承也坐到了七公主身旁，瑞王李祁，端王李让，结伴而来。瑞王李祁形貌端庄，只是性子很不与样貌匹配，端王最是放浪，整日流连于勾栏瓦舍，圣人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八皇子全，九公主仝年龄尚小，也得诸位兄弟姊妹的欢喜，甫一进门，便受到了各方欢迎，李胥还从袖中拿出了一枚紫玉扳指送给了李仝，殿内的清冷，瞬时全无。最后来的是五公主李徽，她进到殿内，只字未言，静默的坐到最末尾的位置上，按长幼次序，她应该紧邻端王李让。李徽的娘亲是后宫中一个小小的宫女，是李璀有次醉酒，意外诞下的女儿，在外无戚，在内无亲，她是个极不受宠的公主。

　　李徽的一言一行都被李觐看在眼里，明明都是天子骨血，怎么五姐姐这么不受眷顾，她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却还同母亲住在皇宫药圃。

　　李觐想和这位沉默寡言的五姐姐说些话，可远远的三声铜钟却止住了他，这是宴会开始的标志，是天子驾临的标志。

　　“吾皇元日安康。”

　　李璀大步流星的从正门走入大殿，一边走一边说道：“平身，平身，今日是家宴，何必如此多礼？”

　　直到他走到北首高座，众人才起身。

　　李璀左手边的第一案是空的，那原本是琼华公主李姝的座位，只是她长年在西域带兵，这个位置已经多年空缺了。

　　李璀先饮下了一杯酒，叹息了一声，道：“姝儿已经在西域待了多少年了？”

　　“父亲，大姐已经在西域带了五年兵了，当初不还是您签的令，怎么这下可忘了？”李胥正是活泼的年纪，又极为受宠，这话只有她能说出来。

　　“是为父糊涂了，你大姐到西域已经五年了，朕记得当初给她定的是五年的兵证，细细算来，也该回来了吧。”

　　瑞王李祁目光一闪，放下了酒杯，道：“是啊，大姐一去西域就是五年，我们这些弟弟妹妹甚是想念她，再者，儿子说句不该说的，过完年大姐就该二十八岁了，还望父亲早为大姐婚事做些打算，以免让天下人说父亲只勤于政务，连女儿婚事都忘了，让人笑话。”这一番话说隐隐有些诙谐，可内里的意思只李祁懂，大姐李姝掌管西域近五年，手握三万七千余安西铁军，她这一离任，安西都护的缺该由谁来补？

　　李澈放下酒杯，看着隐隐有些得意的三弟，心中不免嗤笑。哼，圣人今天提起这事，为的就是引出那些不安分的家伙，你倒好，直接撞枪口上去。

　　李胥一听到大姐的婚事，马上跃跃欲试，张口欲言，却被上官承按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乱出头。

　　无人接话，郭攸察觉到了殿内的尴尬气氛，准备召上歌舞，端王李让却慢悠悠的叉起手，朝北首之人恭敬道：“父亲，我听闻岐王府中新招了一个乐工，好像叫什么李柏年，名声大噪整个洛阳，儿子今日有研习音律的想法，就斗胆想去见见这位乐工，希望父亲准了。”

　　李让口中的岐王名叫李珍，是当今圣人的哥哥，与李璀少年无间，神武年间李璀西征吐蕃之时，担任监国重任，不过这位岐王李珍却不喜欢从政，唯独钟情诗词歌赋，初平元年时伸手问李璀要了洛阳的一处宅子，关起门来，谈风弄月，倒是个闲散侯爵。唯独可惜的是，岐王子嗣不旺，膝下唯有一子。

　　李璀听到儿子的话，当即便乐了，他知道这个四儿子平日里就是喜欢谈风弄月，跟岐王倒也算是性情相投，再加上岐王世子常年在外任职，府中免不了寂寞，不如就放李让跟他叔父亲近一下。于是便道：“准了，赶在上元节前到，让你叔父也批批你的文章。”

　　“谢谢父亲。”

　　宴会的前奏进行的十分顺利，父慈子孝、敬兄悌弟，气氛已经营造的差不多了，郭攸是个通透人，他在李璀身边伺候了三十年，早已练出一双察颜观色、同人心事的本事，他笑盈盈的走到李璀近旁，“大家，咱这就开宴吧？”

　　李璀还是很高兴，没回他，随意的挥了挥手，算是准了。

　　郭攸深吸了一口气，扯开尖细的嗓子，正要喊出声音的时候，清泉殿末位的一个人影站起身，用着柔弱的声音道：“父亲，张贵人近日病重，榻前须有人侍奉，女儿斗胆向父亲请辞。”声音不大，在偌大的清泉殿中甚至还很小，可是话的内容却不亚于一记闷棍，打在众人心上。

　　清泉殿中的气氛一瞬间从尴尬转为了冷寂，近旁的郭攸也是一震，今次可是元日宫宴，她咋有那么这么大胆，要请辞？

　　李璀远远的看着那个瘦弱的女儿，若不是她主动站出来，他都快忘了大燕还有这个五公主。她只不过是李璀一时醉酒，让一个宫人诞下的孩子，没有势力，也不受宠，娘不会闹，女不会哭，印象里的五女儿总是安安静静的，极少在他面前出现。

　　李徽身上的衣服实在算不上是公主之用，洗的近乎发白的红色衣袍，若不是她一双眼眸生的较与李璀相似，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她是个公主。

　　“准。”可能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李璀心中忽然泛起一丝愧疚，“郭攸，在太医院里调几个太医给贵人瞧瞧，还有，收拾处阁子给......”李璀竟然叫不出她的名字，“......给公主住着，即刻去办。”

　　李徽身子凝滞了一下，转而走到殿中央，屈身跪下，“谢圣人！”说完，便走出了清泉殿。

　　这小小的插曲没有影响宴会的进程，郭攸用尖细的嗓子召上了歌舞。

　　舞女慵懒、灵巧的走上大殿，灯光照映鹅黄绒羽，她们身上的珠玉首饰，相互撞击，发出脆生生的清响，纤纤玉足踏着鼓点，赤脚跳起了霓裳羽衣舞，龙颜大悦，笑声与歌声混成一团。

　　他们的笑声太过热烈，以至于谁都没有听见远方战马隐隐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