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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锚 5

欢迎来到死人校园

没有人发现陆沉舟的异常。

这并不奇怪,

因为在这个家里,

早就没有人真正“看见”他了。

陆一鸣看见的是一个正在雕琢的璞玉,

林静看见的是一个延续家族荣耀的继承人,

媒体看见的是一棵正在茁壮成长的摇钱树。

至于陆沉舟本人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想要什么,

这些问题是如此的不重要,

以至于根本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脑海里。

所以在出发的那个夜晚,

十二岁的男孩背着一个塞满了干粮和地图的背包,

从二楼的窗户沿着排水管滑下去,

穿过花园的后门,

走进深夜空旷的街道,

整个过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走得那么顺畅,

顺畅到让人觉得讽刺——

原来离开一个牢笼,

最难的从来不是翻墙,

而是下定决心。

东海港的夜晚很冷,

海风裹着腥味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沉舟按照广告上的信息找到了“海神之怒”号——

一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货轮,

船体上锈迹斑斑,

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和缆绳。

他藏在码头的集装箱后面,

等到凌晨两点,

守夜人换班的间隙,

像一只灵活的猫一样溜上了船。

他找到了一个位于船底的货舱,

里面堆满了木箱和麻袋,

散发着鱼腥和谷物混杂的气味。

他在两个木箱之间的缝隙里蜷缩下来,

用一块帆布盖住自己,

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做到了。”

他在心里说。

“你做到了。”

沈望舒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喜悦,

“欢迎登船,船长。”

陆沉舟在黑暗中笑了。

不是演出来的笑,

不是导演要求的那种笑,

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紧张和兴奋的笑。

他闭上眼睛,

感觉自己正随着船身的微微晃动而轻轻摇摆,

那节奏像一首摇篮曲,

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沉入了梦乡。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

船已经开了。

他能感觉到引擎的震动透过船体传遍四肢,

能听到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

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海水咸味。

他从藏身处爬出来,

透过货舱壁上的一个舷窗向外望去——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色,

没有陆地,

没有码头,

只有海和天,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交融成一条模糊的线。

他真的在海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

陆沉舟过着一种双重的、奇异的、充满矛盾的生活。

在真实的物理空间里,

他是个偷渡客,

躲在货舱里,

靠着从船上偷偷摸来的食物和水维生,

白天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在船内悄悄移动。

但在他的精神世界里,

在沈望舒为他编织的那个叙事里,

他根本不是偷渡客——

“海神之怒”号本来就是他的船,

他是这艘船的船长,

那些集装箱和货物都是他的财产,

甲板上走来走去的水手和船员根本不是真正的船员,

他们是海盗,

占领了属于他的船,

而他,

真正的船长,

正藏在甲板下面,

等待时机,

准备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们一共有三十二个人。”

沈望舒每天会向他汇报“敌情”,

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编故事,

“武器主要是冷兵器,但也有两把火枪。我们这边只有两个人,硬拼不行,必须智取。”

“我们真的要把他们都……”

陆沉舟犹豫了一下,

有些不忍。

“杀了。”

沈望舒替他说出了那个词,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是海盗,沉舟。海盗不配活着。而且你要记住,这不是杀人,这是表演。你是一个演员,你在拍一部关于船长复仇的电影。你杀的不是真人,是角色。就像你以前在片场做过的一样。”

陆沉舟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他确实在片场演过杀人的戏,

那时候刀上涂的是番茄酱,

倒下的演员过一会儿会自己爬起来去领盒饭。

那些都是假的,

安全的,

有导演喊“卡”的。

但现在,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把从船上厨房偷来的厨刀,

刀刃冰凉,

反射着货舱昏暗的灯光。

“你怕了吗?”

沈望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次不是从他的意识里传来,

而是真真切切地响在他的身边。

陆沉舟猛地转头,

看见沈望舒就站在他的身后——

不,

不是“看见”,

是“感知到”。

她还是没有实体的,

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那么近,

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怕。”

陆沉舟诚实地说。

“怕就对了。”

沈望舒把手轻轻覆在他握着刀的手上,

“所有伟大的船长在决战之前都会怕。但他们会把怕变成力量,变成愤怒,变成活下去的决心。你不是在杀人,沉舟,你是在夺回你的人生。你被关在那个笼子里十二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那个笼子上的一根铁栏杆。你每砍断一根,你就离自由更近一步。”

陆沉舟握着刀的手渐渐不抖了。

“好。”

他说,

声音沙哑但坚定,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沈望舒笑了,

那张永远年轻、永远温柔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今晚。”

她说,

“月黑风高,最适合夺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