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发现陆沉舟的异常。
这并不奇怪,
因为在这个家里,
早就没有人真正“看见”他了。
陆一鸣看见的是一个正在雕琢的璞玉,
林静看见的是一个延续家族荣耀的继承人,
媒体看见的是一棵正在茁壮成长的摇钱树。
至于陆沉舟本人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想要什么,
这些问题是如此的不重要,
以至于根本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脑海里。
所以在出发的那个夜晚,
十二岁的男孩背着一个塞满了干粮和地图的背包,
从二楼的窗户沿着排水管滑下去,
穿过花园的后门,
走进深夜空旷的街道,
整个过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走得那么顺畅,
顺畅到让人觉得讽刺——
原来离开一个牢笼,
最难的从来不是翻墙,
而是下定决心。
东海港的夜晚很冷,
海风裹着腥味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沉舟按照广告上的信息找到了“海神之怒”号——
一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货轮,
船体上锈迹斑斑,
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和缆绳。
他藏在码头的集装箱后面,
等到凌晨两点,
守夜人换班的间隙,
像一只灵活的猫一样溜上了船。
他找到了一个位于船底的货舱,
里面堆满了木箱和麻袋,
散发着鱼腥和谷物混杂的气味。
他在两个木箱之间的缝隙里蜷缩下来,
用一块帆布盖住自己,
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做到了。”
他在心里说。
“你做到了。”
沈望舒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喜悦,
“欢迎登船,船长。”
陆沉舟在黑暗中笑了。
不是演出来的笑,
不是导演要求的那种笑,
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紧张和兴奋的笑。
他闭上眼睛,
感觉自己正随着船身的微微晃动而轻轻摇摆,
那节奏像一首摇篮曲,
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沉入了梦乡。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
船已经开了。
他能感觉到引擎的震动透过船体传遍四肢,
能听到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
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海水咸味。
他从藏身处爬出来,
透过货舱壁上的一个舷窗向外望去——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色,
没有陆地,
没有码头,
只有海和天,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交融成一条模糊的线。
他真的在海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
陆沉舟过着一种双重的、奇异的、充满矛盾的生活。
在真实的物理空间里,
他是个偷渡客,
躲在货舱里,
靠着从船上偷偷摸来的食物和水维生,
白天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在船内悄悄移动。
但在他的精神世界里,
在沈望舒为他编织的那个叙事里,
他根本不是偷渡客——
“海神之怒”号本来就是他的船,
他是这艘船的船长,
那些集装箱和货物都是他的财产,
甲板上走来走去的水手和船员根本不是真正的船员,
他们是海盗,
占领了属于他的船,
而他,
真正的船长,
正藏在甲板下面,
等待时机,
准备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们一共有三十二个人。”
沈望舒每天会向他汇报“敌情”,
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编故事,
“武器主要是冷兵器,但也有两把火枪。我们这边只有两个人,硬拼不行,必须智取。”
“我们真的要把他们都……”
陆沉舟犹豫了一下,
有些不忍。
“杀了。”
沈望舒替他说出了那个词,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是海盗,沉舟。海盗不配活着。而且你要记住,这不是杀人,这是表演。你是一个演员,你在拍一部关于船长复仇的电影。你杀的不是真人,是角色。就像你以前在片场做过的一样。”
陆沉舟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他确实在片场演过杀人的戏,
那时候刀上涂的是番茄酱,
倒下的演员过一会儿会自己爬起来去领盒饭。
那些都是假的,
安全的,
有导演喊“卡”的。
但现在,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把从船上厨房偷来的厨刀,
刀刃冰凉,
反射着货舱昏暗的灯光。
“你怕了吗?”
沈望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次不是从他的意识里传来,
而是真真切切地响在他的身边。
陆沉舟猛地转头,
看见沈望舒就站在他的身后——
不,
不是“看见”,
是“感知到”。
她还是没有实体的,
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那么近,
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怕。”
陆沉舟诚实地说。
“怕就对了。”
沈望舒把手轻轻覆在他握着刀的手上,
“所有伟大的船长在决战之前都会怕。但他们会把怕变成力量,变成愤怒,变成活下去的决心。你不是在杀人,沉舟,你是在夺回你的人生。你被关在那个笼子里十二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那个笼子上的一根铁栏杆。你每砍断一根,你就离自由更近一步。”
陆沉舟握着刀的手渐渐不抖了。
“好。”
他说,
声音沙哑但坚定,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沈望舒笑了,
那张永远年轻、永远温柔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今晚。”
她说,
“月黑风高,最适合夺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