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九】

天刚蒙蒙亮时的山林晨雾缭绕，宛若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回想不起梦中发生了何事，只记得醒来时我浑身湿漉漉的坐在河边，鸟啼穿破山头薄雾，似在指引我回家的方向。

“阿满。”熟悉的亲昵呼唤触动心弦，我怔怔循声望去，是夏曼，身着大祭司的衣裳立在不远处，晨风吹拂她破烂的裙角，两截细长的小腿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结痂的伤口泛着深红色的光芒，好似血液般往下流淌。

她的眼神深邃而温暖，嘴角的笑却隐约透出一丝诡异，冲我伸出手：“阿满，我们回去吧，父亲和母亲，还有村民们都在等着我们。”

我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夏曼，她依旧保持笑容，越近一步，越看清她模样神态，漆黑笔直的长发恰到好处修饰了那张近乎惨白的脸庞，鲜红的嘴唇与黑黢黢的瞳仁交叠出一种视觉上的古怪冲击。

像是一个被利用完后丢弃的人偶娃娃，善于用无害的笑容拉拢人心。

就在我的手要与夏曼的手相握时，忽然从旁边冒出一只手将我迅速拉远。

“你是？”人类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从他身上传来，我并不抗拒与他的接触，反倒莫名生出一股日上山头的安心感。听我疑惑，他没有回答，手攥得愈发紧，仿佛要给我走出深山的力量。

夏曼的头颅猛地向左扭成一个常人难以做到的弧度，血色嘴唇发出凄厉狂笑，笑声惊起飞鸟阵阵，即便是面对如此惊悚的一幕，我仍感觉不到任何害怕，反倒心中对她生出一丝怜悯。

夏曼偷偷修炼邪术，我撞见过，想必是走火入魔了吧。

“让她安息吧。”我恳求似的对身前男人说道，他挠了挠我的手心，另一只手变化出红色光圈朝着夏曼的方向推去，夏曼没逃，任凭光圈将她层层套住，笑声里沾染自嘲与释怀。

似是诅咒，又似是祝福，夏曼的表情哭笑参半，熊熊烈火吞噬她的身体，恍惚中又记起那份被父亲传承大祭司之位的喜悦，可那竟然只是为了让她亲爱的好姐姐不用献祭暗夜毒牙，而她的灵魂永远被困在赤目山，日日夜夜找不到回家的路。

命运不该如此。

一滴悔恨的泪蒸发，夏曼随风飘逝。

眼前黑了又亮，场景切换成温馨的房间。

是做梦啊。

我昏昏涨涨地想要从床上起来，手腕却仍被握住，略带迷茫的看向伏在床边的人，一时觉得眼熟，试探着开口：“……誉？”

男人眼皮微动，很快醒了过来。

我想起来了，他的名字叫宗谷誉。

四目相对，万般辛酸情意从他眼中流露，欲语泪先流。宗谷誉几乎是迫不及待将我死死搂入怀中，一句句说着对不起。

我不记得任何有关于他的过去，但我深深为他的哭泣所触动，仿若我前世与他许下海誓山盟，今生却全数忘却。

宗谷誉眼睛红红的，拉着我的手一言不发。

我也看着他默不作声，还是尽可能地在脑海中搜刮一丝一毫和他或许相关的痕迹。

半晌，我泄气地笑了笑：“不介意的话，讲讲我们的过去吧。”

宗谷誉委屈地点了点头：“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我先去做点饭？”

我点头说好，交代他厨房里的鱼是用来喂猫的。

厨房里的鱼。

一帧画面忽地闪过脑海，是他一口一口吹凉鱼汤喂到我嘴边，而我却故意使坏借机亲了他，惹得他双颊通红，窗台上的猫气得喵喵直叫，一扭身跳下阳台不知所踪。

我却懒得管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