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魔山行【七】

许多鬼魂在投胎之前，最期待的便是中元节，他们会在两界大门敞开之际，回人间走一趟。

有鬼魂会飘在路边，远远注视曾经的爱人，看其与新欢浓情蜜意，把那些山盟海誓交付至他人。也有无牵无挂的鬼魂，独自坐在河岸边发呆，想着自己寡淡无为的一生，情至叹处，两颗浊泪落进河里，荡开生前数帧回忆。

人活一世，或双十年华一见误终身，或白发老去至死思念青春，喜怒嗔痴，待命数耗尽那一刻，皆化为过眼云烟。

一盏盏明灯被放入河中，载满对逝者的祝福缓缓飘向远方。点点光辉布满天幕，而小花灯是地上的星辰，天地之间，流火璀璨。

中元节是个重要的日子，人们纷纷立在岸边合掌祈愿，神情或多或少都有些悲恸，如若以这样的方式能与故人再见，那该有多好。

祭祀活动开始前，我找到夏曼和盘托出，并希望她能代我完成这场祭祀，毕竟我只是个半路插队抢了人家王座的奶茶店店员，这巫神使者的位置本来就该属于她。

“怎么会是抢呢，小满，你是天选之女，而我，只是你的左膀右臂罢了，次不可替主，规矩不能乱，你且安心过完今夜，我定会保你平安。”

迎神队的火把隐隐汇成一条长线，从半山腰往这方直来，熊皮鼓咚咚作响，夏曼抬手搭上我的肩膀，素指纤纤却有着四两拨千斤的力气，一个暗劲将我摁在座位上。

“阿曼……可是我”

“嘘，暗夜毒牙大人已经醒了，你是它千年前就已钦定的巫神使者，也是我生生世世誓死相随的赤目祭司，从此刻起，缄口勿言，否则不止你我的下场死无葬身之地。”

泛黄的老铜镜里，她为我描眉梳妆，极具美感的手部肌肤不知何时攀满血色纹路，尖锐的指甲若有若无蹭过我的唇角，抬眸的刹那，夏曼已然是紫发红瞳，一袭白衣更显她不像活人。

因为惊恐，我拼命瞪着眼睛，内心不断质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下一秒视线便被兽骨头具遮了个严严实实，我听见有无数铃铛响彻祠堂。我被人扶着，每走一步，铃铛声如摄魂魔音进入耳朵，熊皮鼓在门外震天动地，兽油燃烧时的滋滋声化为生灵被夺去性命的哀嚎，几乎要压得我喘不过气。

“正逢血夜，结缡焚芝，前无古例，后绝史记。”

“吉时已到——”

？？？二弟！你可知你在念些什么害人的东西！结缡是何意！是女子嫁人！焚芝是追悼词！不孝弟！待会就宰了你！

我大惊失色，使出浑身力气挣扎，可那只是我的内心戏罢了，外人看来毫无异样，就连一旁看热闹的宗谷誉和工藤优幸也显得格外兴奋。为了融入村子，两人也换上了粗布衣衫，一人拿着一朵超大号向日葵磕得津津有味，边走边呸瓜子壳活像两打流的。

宗谷誉像条鱼一样摸到了队伍最前方，手还没碰到女朋友肩膀呢，对方猛地一回头，狰狞面具下的血红双目俨然野兽刚吃完人，登时吓得他手脚并用一哆嗦：“我去你个麻辣毛蛋的，赫老子一跳。”

闻言，那人的脑袋倏地折成了一百八十度，脚下还在往前走，嘴角却裂到了耳朵口，诡异又恐怖，宗谷誉如遭雷劈顷刻之间毛骨悚然，一巴掌直接打掉了面具。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脸都烂完了，条条白蛆在鼻孔和眼球里游走蠕动，头骨里长满寄生虫，绿色的粘液顺着仅存的几颗牙齿滴落。

视觉冲击过大，宗谷誉没忍住干呕了一声，在只有沙沙风声的寂静黑夜里分外刺耳，整支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并且齐齐看向一脸恶寒的宗谷誉，正当他以为这群鬼东西要干什么的时候，铃铛声响了，为首的巫神使者开始跳起请神舞。

熟悉的场景伴随着昏迷前的回忆，一声尖叫传来，是同样受到惊吓的工藤优幸正拿着向日葵打人，鼻涕眼泪水到处乱飞。

“前辈——打思ke忒——”

哦不，不是人，这些鬼东西，绝对不能让小满受伤！！

“小满——我来了！”

宗谷誉咆哮着一头撞翻最近的骷髅人，右臂袖口亮出电磁脉冲棍对着敌人就是一个横扫，噼里啪啦火花带闪电好不炫酷，颇有以一敌百所向披靡的豪迈气势，优幸见状，也不由得生出悲壮决心，有样学样冲进了骷髅堆里拳打脚踢。

然而没两下他就被摁在地上恶狠狠的胖揍了，最敬仰的誉前辈也没能杀到心爱之人身侧。一下接一下的攻击落在身上，宗谷誉满脸鲜血遍体鳞伤，却还是强撑着匍匐前进，方向正是小满的位置。

有个骷髅人一棍子敲断了他的大腿骨，宗谷誉咬牙旋身用仅存的好腿踹飞对方，而后扭过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我的名字。

“吴满榴！！！”

如雷贯耳。

几乎是追着他的尾音回头，我用尽吃奶的力气摘掉面具丢进水里，一边飞奔一边扯掉身上的铃铛，那些骷髅人纷纷让道，鲜红花灯将整条河都渲染得触目惊心，一只只白骨贴着脚后跟刺出水面。

泪如雨落，我紧紧抱住鲜血淋漓的宗谷誉，换来更深入骨髓的拥抱。满是悲戚的女人笑声荡开天地，是夏曼，她捡起了铃铛和面具，众目昭彰之下，她舒展腰肢，如愿以偿跳起练了上万遍的请神舞。

“就算再重来一次，你的选择还是不会变。”

雷电交加，血月当空。赤目山深处传来某种巨型生物苏醒的动静，约摸几秒钟，一道可怖的庞大身影出现在了山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