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卧在软榻上,心底暗自思忖,总这般僵着躺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只得敛了敛心绪,故作虚弱地悠悠转醒。
那日她为护花界负伤的消息,早已随云鹤传遍四海八荒。她心里透亮,不消几日,天帝传唤她与润玉重返天宫的旨意便会抵达花界。
索性便在花界再安身几日也好。现下三界无事,无人敢滋扰,她与润玉反倒落得清闲,整日困在营帐之中避世闲居。偶尔狭路相逢,不得已撞见彼此,二人也只是淡淡颔首示意,再无半句多余言语。
润玉眉宇间仍带着几分疏离,心底对她的误会分毫未消。
而穗禾瞧着他这般刻意冷淡、刻意避嫌的模样,只当他是仍囿于过往成见,认定自己曾是天后羽翼党羽,又顾忌她鸟族出身,便刻意不愿与自己有半分多余牵扯。
二人各怀心事,一层隔阂横在中间,谁也不肯先开口拆破这层僵局。
深夜,穗禾早已趁着无人留意,悄悄服下了云鹤特意为她留下的疗伤解药。不过几日功夫,身上伤势便已全然痊愈,外表瞧着依旧慵懒闲散,内里早已恢复如初。
这日闲来无事,她独自窝在自己的营帐中,闲来无事抿着折颜以仙术隔空送来的桃花醉。桃花酿清冽甘醇,入口绵软后劲却足,她本就心绪郁结,借酒消愁,不知不觉便饮得微醺,脸颊染上浅浅红晕,眉眼间也多了几分酒后的朦胧慵懒。
酒意微微上头,帐内闷得发慌,穗禾便起身掀帘走出营帐,想借着晚风散散酒气。
夜色清宁,花界晚风携着馥郁花香,月下一树桃花开得正好。远远便望见润玉一袭素白长袍,独自静坐在桃树下,身姿孤清,抬眸望月,周身尽是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穗禾脚步一顿,带着几分酒后的随性,开口轻声打趣:“夜神殿下倒是好兴致,独自一人月下赏花望月,倒是悠闲得很。”
润玉闻声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她微醺泛红的脸颊上,眸色淡淡,神色疏离,只依着礼数微微颔首,并未开口答话。
这般淡漠敷衍的模样,像是根本不愿与她多说一言。
本就心里憋着委屈、藏着满腹郁结,再被他这般冷待,穗禾顿时小脾气翻涌上来。酒意壮了胆,往日里顾及的身份体面、骄傲矜持,此刻全都抛到了脑后。
她往前走近几步,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执拗的质问:“殿下为何总是这般待我?平日里横眉冷对,避我如避蛇蝎,我究竟哪里碍了你的眼?”
她盯着他清冷无波的眉眼,声音渐渐抬高,眼底情绪翻涌:“难道我是鸟族,便天生是你的敌人?就因为我是天后的外甥女,在你眼里,我做什么、帮什么、护什么,永远都别有用心,永远都带着算计是吗?”
穗禾越说越激动,心头积攒许久的委屈、不甘、被误解的憋屈,借着酒意尽数倾泻而出。眼眶慢慢泛起一层微红,水雾氤氲,瞧着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润玉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见她这般模样,心底的成见不由得松动几分,下意识便想起步上前,想开口解释一二,化解这份无端误会。
谁料他刚动了动身的念头,穗禾却赌气一般,弯腰从地上随手拾起一颗小石子,也不瞄准,就带着一腔闷气直直朝他砸了过去。
石子不偏不倚,正落在润玉光洁的额间,瞬间磕出一抹淡淡的红痕。
润玉微怔,愣在原地。
穗禾砸完便后悔,却拉不下脸软下来,又羞又气,酒意彻底冲上头顶,狠狠一跺脚,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快步跑回了自己的营帐,唰地放下帐帘,将那片月色与独坐树下的人影尽数隔绝在外。
回到帐中,酒后心绪翻涌得厉害,她也无力再纠结烦恼,一头倒在软榻上,不消片刻,便醉意沉沉,合着眼沉沉睡了过去。
只留月下桃树旁,润玉独坐原地,抬手轻触额间微红的痕迹,望着紧闭的营帐帘幕,眸底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月下身影,更添几分孤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