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穗禾忆亲

午后的阳光透过林叶，筛下细碎金芒，落在狐狸洞前的青石阶上。

穗禾静静立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凝向不远处的白奕夫妇。

自初至青丘，她便察觉这对夫妇异于寻常仙门夫妻的亲近。彼时初见，白奕上神于烟火厨事中处处护着红狐夫人，那份自然流露的体贴，便让她心头震动；此刻饭后闲坐，这份温情更是显露无遗。

石桌旁，红狐夫人悠然倚着藤椅品茶，眉眼温婉，神情闲适。白奕上神立在她身侧，手持一把蒲扇，动作舒缓地为她扇着凉风，驱散午后微燥的暑气。偶有花瓣被风拂落，沾在夫人鬓边，他便抬手，指尖轻而缓地替她拂去，动作细致温柔，毫无半分上古上神的威严凌厉。

他们之间，没有天宫君后间的君臣疏离，没有森严尊卑的礼法桎梏，更无半分男尊女卑的隔阂。相视一眼，皆是默契与尊重，一言一行都透着岁月沉淀的和睦与温情。

穗禾看得微微失神，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昔年鸟族宫殿里，也曾是这般光景。父亲身为鸟族首领，在外杀伐果决，执掌一族权柄，可回到殿中，永远会卸下一身锋芒，事事迁就母亲。两人相互敬重，彼此扶持，殿内常年暖意融融，那时的她，是被父母捧在掌心长大的小殿下，日子安稳又滚烫。

只是那样的温暖，终究没能长久。

“穗禾？你怎么了？”

凤九抱着一束刚采的野花，转头便见穗禾怔怔站着，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神色落寞又恍惚，全然没了往日的锐利矜傲。她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走上前，放柔了声音，轻轻拉了拉穗禾的衣袖：“怎么呆站在这里？可是哪里不舒服？”

穗禾被这声温和的呼唤拉回神，睫毛颤了颤，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怅然，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没什么，只是……羡慕。”

凤九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说笑的白奕夫妇，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陪着，等着穗禾自己开口。

穗禾深吸一口气，缓缓说起了心底埋藏多年的心事，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怅惘：

“从前，我爹娘也是这般和睦。鸟族不比天宫规矩森严，我父亲从不摆首领架子，对我母亲事事尊重；母亲温柔通透，也处处体谅父亲的难处。我们一家三口守着鸟族宫殿，日子简单又安稳，那时我从没想过，温暖会这般短暂。”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掠过一丝刻骨的痛：“后来魔族作乱，战火席卷四海八荒，我爹娘为护鸟族疆土，双双殒命。一夜之间，家就没了。”

“父母离世后，我被接入天宫，养在天后身边。”穗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说的压抑与悲凉，“天宫冰冷规矩多，于我而言，从来不是归处，只是不得不熬的囚笼。鸟族长老们也不听我的，天帝疑心深重，始终防着我；旭凤素来瞧不上我，总觉得我日日围着他打转，不过是趋炎附势，一心想攀附天界、嫁入高门；至于润玉，他深知我是天后一手教养长大，便先入为主，认定我心思深沉、站队分明，处处将我视作天后党羽严加防备。”

“偌大九重天宫，人人都揣着心思，或猜忌，或疏离，或排斥。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寄人篱下，事事谨小慎微，步步如履薄冰，半点不敢行差踏错。”穗禾喉间微哽，眼底浮起一层湿意，“这么多年，整个鸟族里，唯有一个堂兄与我血脉亲近，算半个家人；后来遇到折颜老祖，他待我宽厚，肯护着我，才让我觉得世间还有一丝暖意。”

她抬眸，望着狐狸洞前那副温馨和睦的景象，眼底满是酸涩的羡慕与向往：“如今见你一家这般热闹和睦，夫妻恩爱，家人相伴，彼此真心相待，毫无猜忌隔阂，我实在……心生向往。”

凤九静静听着，心头阵阵发酸，眼底渐渐染上心疼。她轻轻握住穗禾微凉的手，掌心传递着温热的暖意，语气真诚又温柔：

“穗禾，你别难过。”

她认真看着穗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论年岁，我比你稍长几分，你不必总拘着身份。往后青丘便是你的另一个去处，若是天宫待得烦闷，心里委屈了，只管来青丘。我随时都在，狐狸洞的门，永远为你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