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个头较小,但结实,天热时一件贴身的短袖t恤,肌肉鼓鼓的,显得人很紧实,一团精神。再配上他的平头和渣子络腮胡,有男人味。
认识三哥,通过朋友。第一次见,就有好印象。那时三哥因为一次好人好事,在这个县城小有名气。当时在酒桌上说起,他说救起那个跳湖的女人,就是下意识的行为,没有那么多道德高尚,和所思所想。为此,他不太乐意接受宣传部门的包装,按我的说法,就是没有被架上去。
那天酒后,我就觉得这个人可交,是我认定的朋友类型。不做作,清醒,爽直,有批评的精神,但是又热爱生活。那天,还有些其他不熟悉的人在一起喝酒,但我忘了是谁。
我虽不年长,但也见过一些人。不因为一点事功自居自诩的人,不太多见。拿着粒芝麻,想要在春天播种妄念,在秋天收获世界的人,倒是见了不少,我不以为然。
三哥好喝酒,一喝,多数就醉了,这很不好,和我相类。我不知道我们的性格里存在什么问题,但童年肯定是有些不好的际遇,埋了些小火苗,时不常就在心里窜一下,想用酒去浇,但反而助燃,这是另外的话。我们的童年,我们一起聊过,确实是有些问题的,但那实在不是我们能自我开解,所以他画画,我看书。不管如何,我们都在努力使自己变得平和。
看人看闲时。疫期的时候,据我所知,三哥多数时间在家里闭门作画。一个人能耐寂寞,多数不会沉沦。耐寂寞这一点,三哥比我强,我又强于一些人,所以我们不时聚会的时候,就有话可说。有时这些话,下酒;有时这些话,下茶。茶和酒,男人间最成游丝的揪扯,存在时浓烈,虚无时寡淡。
有一天我们在军哥画室聊天到凌晨两点,回家路上,醉意朦胧的两人聊到李叔同,三哥说,其实李叔同也很渣。我倒不是太奇怪,对人性,我这人的看法是比较恶的。恶以后,我就不太觉得人这动物能怪到哪。我想说的是另外的:朋友间,很多话是可以说的,而且你也不以这些话为忤。朋友,应该起一个作用,就是拓宽你认知的边界,这是个关键。
三哥有个好妻子。有次我们聚会,嫂子也来了。有一个说法,说他媳妇的眼里有春水。这说法让我一震,忽然感慨起,语言的精准和魅力。三哥媳妇看他的眼神里,充满欣赏和爱意,像四季的酝酿在春季的显影。这情绪,不为人亲眼所见,不能体会。好妻子,都是好男人成全出来的,反之亦然。大事小情,海天俗务,夫妻能把这些事处理好,是学问。所以三哥是学问人。
三哥除了画些我没法评说的画,也写文字,这个好像我稍微懂一点,可以指画两句。三哥不是玩技巧的人,文字平实干净,骨子里有节奏,哔啵有声,和人一样,让你感觉普通又亲近。当做人有想法了,你会知道普通和亲近,于人是并不容易做到的。
三哥在农村长大,经常跟我说起小时候的各种顽劣,在诉说里,我能进入我的一些往事。每个人的成长都有不易和快乐,大家不可能重合,但在彼此的叙述里,你能想起某一瞬间的,蔚蓝的天空、黄色的田野、安静的小河,青春的阵痛、懵懂的虚妄,无法割舍的执念,忽然人就近了。然后情绪,“叮”的一声,被喝进彼此的肠肚里。
三哥爱画画,就在附近各种游走,去看各种山水,仁者智者什么的,我不太以为然,但我知道眼里常存山水的人,心里自有世界。所以我是乐意和他们到处闲游的,每一次都值得珍惜。
三哥是忙人,教着书,做着个美术协会的负责人,还兼着些别的事,不像我游手好闲。但我们闲时在一起酒茶闲扯,说些四六不着调的话。但他耽于交际,好几次我说了,四十几的人了,没必要再去把时间浪费在一些无效或者低效的事情上,回到寂寞里去,这样好像更有乐趣一点。但有俗事需要帮忙的时候,三哥的那些关系就又起作用了,他站在你的身边,跟你说,没事,这事我帮你搞定,于是你就心安。好坏利弊?如何与尘世保持适当距离,他和我,估计是都不太会把握的,多活几年,也不是太有效果。
我见过一些人,不多也不少,男人女人,老人小人,妄人奸人,死人假人,慢慢有些麻木。我是个执拗的人,在我执拗的品质里,认定三哥是个好人,这是其中一项。因为什么呢?因为三哥让我感到他身后巨大的空间;因为在见识了好些拍着胸脯说“我是好人”的人后,我喜欢和三哥这种人拍拍屁股走开;因为三哥还没有被人架着,在火上烤。他总是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嘻嘻哈哈跟你说:“走!我们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