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烟雨总是缠缠绵绵。蒙蒙雨雾笼罩着整座姑苏城,江水泛着灰碧的涟漪,拍打着沿岸青石堤岸,带着独有的温润水汽,漫进城中最负盛名的临江酒楼——望江阁。
今日的望江阁与往日截然不同。往日里丝竹悦耳、商贾云集、游人喧闹的楼阁,此刻尽数清场。临街的雅间层层落锁,楼下街巷尽数被黑衣卫兵封锁,肃杀之气驱散了江南烟雨的温柔,让往来百姓远远便绕道而行,无人敢靠近半步。
顶楼最尊贵的听雨雅间,是姑苏城内观景绝佳之处。推窗可俯瞰滔滔江水,闭户便隔绝世间喧嚣,是江南大帅元少钦专属的会客之地。
巳时刚过,一袭玄色暗纹军装的元少钦端坐窗边梨花木太师椅上。他年近四十,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宽阔,一身笔挺军装衬得气场凛冽威严。面容轮廓深邃硬朗,眉眼沉沉,眼底藏着久经沙场、执掌一方权柄的沉敛与锋芒,鬓边微霜,非但不显苍老,反倒添了几分历经风雨的沉稳厚重。
他便是割据江南六省、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元少钦。这些年南北对峙,战火零星四起,他固守江南富庶之地,养兵蓄锐,稳坐一方江山,是南北两方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枭雄。
桌案上摆着一壶刚温好的碧螺春,水汽袅袅,茶香清浅,却压不住屋内凝滞紧绷的气氛。元少钦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不疾不徐,无人能从他沉静的神色中窥探出半分心绪。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稳的脚步声,卫兵低声通报:“大帅,北平张代表到了。”
“请进。”元少钦声线低沉浑厚,平淡无波。
房门被缓缓推开,风雨携着微凉水汽涌入屋内。来人是北平政府特派的谈判代表张景明,一身藏青色长衫,斯文儒雅,眉眼间带着北方官员特有的审慎与圆滑。他身后只随一名贴身侍从,独身入江南地界,姿态放得极低,看似谦卑,实则暗藏北平官方的底气。
张景明进门便拱手躬身,礼数周全:“张某见过元大帅。久闻大帅镇守江南,安民固土,保一方百姓太平,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
元少钦抬手,语气淡漠:“张代表不必多礼,坐。”
张景明依言落座,侍从分立身后,全程垂首缄口。
窗外细雨淅沥,敲打着雕花窗棂,发出细碎声响,成了这密闭雅间里唯一的动静。
短暂的沉默过后,张景明率先开口,直奔主题:“此番张某奉北平中枢之命南下,专程拜会大帅,只为南北和睦、共稳大局。如今北方已定中枢规制,唯独江南六省自成体系,赋税、兵权、吏治皆不受中枢统辖,南北隔阂日久,恐生战乱,徒苦百姓。”
他语气温和,字字却带着施压之意,“中枢诚意十足,愿与大帅议和合作。只要大帅肯归附中枢,承认北平正统,中枢便许大帅世袭镇守江南,保留半数兵权,江南赋税自留三成,其余一应优待,尽可商议。”
这番话看似许诺丰厚,实则是想瓦解元少钦的割据权势,一步步收归兵权、架空其地位。
元少钦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眼底依旧沉静无波。他抬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缓缓开口,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张代表说得好听。北平所谓的归附,不过是要我元家交出刀兵,解甲归藩。待我兵权上交,世袭镇守、赋税优待,不过是一纸空文,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是吗?”
一语戳破北平的算计,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张景明面色微僵,连忙笑道:“大帅多虑了,中枢一片赤诚,绝无半分算计之意,只为天下一统,止息兵戈。”
“天下一统?”元少钦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望向窗外烟雨朦胧的江水,语气带着几分冷然,“江南之地,是我元少钦十年征战,一枪一刀守下来的。年年洪涝旱灾,是我拨款赈灾、安抚流民;地界匪寇横行,是我派兵清剿、保境安民。江南百姓安居乐业,六省疆域固若金汤,何须北平中枢远程管控?”
他转头看向张景明,眼神锐利如鹰,字字铿锵:“我元某不求北上争权,亦绝不俯首受制于人。若谈合作,可行;若谈归附,免谈。”
张景明脸上的儒雅笑意渐渐淡去,神色郑重几分:“大帅执意如此,怕是南北难免生隙。如今北方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一旦开战,江南首当其冲,生灵涂炭,得不偿失。大帅一世英名,何必执着一隅之地,置百姓安危于不顾?”
这已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窗外烟雨依旧温柔,屋内却早已暗流汹涌,刀光隐于言语之间。
元少钦定定看着他,良久,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沉冷,带着乱世枭雄的底气与傲骨:“张某,你回去转告北平中枢。我元少钦守的从来不是一隅地盘,是江南千万百姓,是这一方安稳山河。”
“南北合作可以。互通商贸,共拒外寇,互通情报,共稳边境,皆可应允。”他语气陡然严肃,字字掷地有声,“但兵权、政权、财权,寸土不让,寸权不交。北平若愿以诚相待,南北便可划江为界,和平共处;若想兵戎相向,我江南将士十万铁骑,早已厉兵秣马,随时可接一战!”
话音落地,屋内威压骤然铺散开。久经沙场的铁血气场,压得张景明呼吸一滞,背脊微僵,再无半分方才的从容圆滑。
他沉默良久,终是缓缓点头:“大帅心志,张某记下了。我会即刻传回大帅之意,禀明中枢,再定后续章程。”
元少钦微微颔首,神色恢复淡然:“甚好。今日不谈军政,只论风月。江南烟雨难得,张代表远来辛苦,便在姑苏小住几日,好好领略一番江南风光。”
这场暗藏刀兵、拉扯制衡的南北会谈,便在烟雨濛濛的望江阁中,暂时落下帷幕。
窗外细雨未歇,江水滔滔东流,南北对峙的局势,依旧悬而未决。而端坐席上的江南大帅元少钦,身姿挺拔,神色沉稳,早已守住了江南最坚硬的底线,静待风雨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