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个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请你乖乖坐好听我讲。
我要讲的主角是黎优禾和林宪语。他们的故事从十四岁开始。就开始于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一个课间十分钟。
黎优禾趴在桌子上补觉,还没睡熟,不远处一个男生说话声音很大,黎优禾倒是没怎么在意,但是她听见林宪语说:“小声点,不要打扰别人睡觉。”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林宪语别过头去,她又趴下睡觉。
是,平平淡淡的,但是黎优禾一直记得这件事。
后来,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走的很近。
朋友以上,恋人未满。
到了初三便更是如此。那年寒假很长,三月半还没开学。有一天晚上,十二点左右,黎优禾刚写完作业准备睡觉,林宪语就打过来了电话。
“看完恐怖小视频睡不着,打了一圈电话只有你没睡,陪我聊会天。”
然后他们连续聊了三个晚上。啧啧啧,听众们觉得两人要开始恋爱了?没有。
但是黎优禾动心了。那是开学后。有一天林宪语惹黎优禾生气了,黎优禾说:“以后别和我借东西。”
林宪语意识到玩大了,连忙卖个萌说:“优禾别生气呀,我错了嘛。”他一手拿过黎优禾桌上的印花纸巾,假装乖巧地说:“别生气别生气,优禾我给你折个纸飞机。”那纸飞机软塌塌的,黎优禾接过来,气消了大半,生硬地说了句谢谢。
回家后黎优禾把那个不成样的纸飞机压在了书桌玻璃板下面。
黎优禾一直觉得林宪语能看出自己的心思,在某一天她故意调戏林宪语时,没头没尾问了一句,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是个傻逼。”
“滚吧,我是你爹。”
……
快毕业了,大家都在互相写留言册。林宪语给黎优禾签完名后翻了翻别人给她写的,“呵,这是作文比赛吗?一个个写这么好。”
黎优禾笑着说,这是真挚的感情啊,你懂什么,赶快给我写。
林宪语面无表情:“写完这东西的意义就是被留在了过去,死人才留在过去。”然后他又翻了翻,把本一合,嬉皮笑脸道:“下次一定。”
“不想成为过去,你未来也陪我么?”黎优禾声音不小,但这时候班里很吵,林宪语大约是没听见,没回答。
不过最后一天,林宪语还是冥思苦想地写完了留言册。看得出来他不太会写这个,但是着实认真,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全然木有平时婀娜多姿的字体。是用了心的。
“还是要祝你一帆风顺,且歌且行,万事胜意。”
不过呢,黎优禾之前和林宪语说过,常联系,他们算是做到了。每当黎优禾快把那个人忘了,那人就会主动联系她。
大多数是闲聊,有时相对是沉默,然后挂电话。
一路匆匆忙忙地行走,每个人都在被时间推着长大。玻璃板下的纸飞机泛了黄,日记本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黎优禾一个人把闪灵看了好多次,耳机里他推荐的歌每天都在放……偶尔会想起他,但已经没有最初喜欢上的时候那么……怎么说呢,仿佛他只是一个匆匆而过的人,再怎么样,也只是曾经,也已经淡然了。
或许再有几年,林宪语就变成了黎优禾口中的:“我曾经也很喜欢你。”
讲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网上一个男生讲的故事:由于一直放不下高中和同桌没戳破的感情,二十八岁还没对象,被家人拉去相亲,结果去了发现那个女孩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谈恋爱吗?”“谈。”“订婚?”“订。”
不过他们的再次相遇没这么奇妙。
黎优禾二十七岁搬到新家,过了半年左右,隔壁搬来了新邻居,这个新邻居,就是林宪语。
十二年的分离与隔阂很快便消失不见。他们仍然是知心朋友,仍然经常一起吃饭,聊天,顺路一起上班,过年坐飞机回老家也一起。
我觉得黎优禾肯定还没完全放下林宪语。
她给林宪语做过饭,林宪语一脸鄙夷:“这东西没毒吧?”黎优禾冷笑一声,“那你回家吃泡面吧。我记得十二年前我说过我做饭很好吃来着。”后来林宪语乖乖把饭吃干净了。
“我要蹭优禾十年饭。”
“为什么是十年?”
“十年后我应该有白富美了。”
“别想了,你没有。”
“那就蹭一辈子。”
“可以,但是你要给我洗一辈子锅。”
网上说如果一个人把你放进他的未来,那么他一定爱你。黎优禾不敢信。
同学聚会大家聊起八卦,林宪语没来,有人说起林宪语和他的白月光,两人分分合合五年,听说现在林宪语还忘不掉。若是十二年前黎优禾听到这话,心里要难受好一阵子,现在倒是无所谓了。她还能自然地笑出来。笑着说一句:“真菜。”
还爱吗?我问我笔下的女人。
她无所谓地笑,早就不爱了。然后她出神想了会,忽然又来了句:“但我放不下他。”
诚然,得不到的是最好的。
二
二十八岁那年夏天,京城的雨没完没了。
下班后,黎优禾打着伞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从满地水洼走过,快走到小区门口,抬眼,她万分熟悉的背影在大约前方五六米处。
身高一米八穿着白衬衫西装裤的男人举着伞,身旁是一个高个子女生。隔着不那么厚重的雨幕,黎优禾能猜出他们的关系。林宪语和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她估摸着他们大约是复合了。
她刻意走的慢些,估算着时间上楼,进门,恰好与他们错开。
小区隔应没那么好,阳台门没关,隐隐约约能听见隔壁交谈笑闹声。雨停了,黎优禾便在阳台上搭了个小木桌,就着啤酒看书。
待到晚上十点,那边安静了,有关门声,大约是女人走了,黎优禾回了书房。
后来两个多星期,他们没说过话。
没有林宪语,黎优禾的生活很愉快。去学校给学生上课,批作业,接外快,时不时调戏个帅哥,和闺蜜看电影压马路,浇浇花养养鱼,休闲时就在书房或厨房……总之,没有林宪语也很好。
然后在秋天快到来时,林宪语恢复了单身状态。具体体现为:他敲了黎优禾的门,两人去夜市吃了炒年糕,然后坐在路边摊聊人生。
“优禾,我之前一直没问你,你过得好吗?”
“不好,但是最近还行。”
林宪语没问为什么不好,黎优禾也不说,相顾无言一会,黎优禾问那次同学聚会他没去,是不是因为那个女孩。
林宪语说有这个原因。
黎优禾声音有点飘忽,“不想笑就别笑了。”
林宪语低着头不说话,路灯和店家灯很亮,但是她没能看清林宪语此刻的表情。“哎,你,你别哭啊,我错了,我不该提这个……”
“哭你麻痹。”这话没那么凶狠的气势,黎优禾想笑又不敢笑。
林宪语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太多次了,但是最伤心的是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嗝,这次是彻底掰了。”
黎优禾漫不经心道:“还爱着吗?”
那人犹犹豫豫,“大概还是不甘心吧。”抬手看了看表,“不早了,回吧。”
“喝的不少,用我扶你不?不用?走路小心点,别撞树上,把树撞坏了就不好了。”
“信不信老子把你推马路上。”
“看来挺清醒,走吧。”
他们并排走在路上,沉默着。风将黎优禾湖蓝色裙摆吹起来些,有些冷,林宪语看了看她,问她要不要褂子,她说不用。
“黎优禾,ICU什么意思?”
“啊,这,就是……”她难得的不好意思,“听你这问题,你知道了?”
“你说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什么意思?我不记得咱俩在病房见过。”
“I'llcoveryou.的缩写。我最喜欢的一首歌。
你懂吗?”
俩人走入楼内,走进电梯,林宪语不说话,黎优禾又说,“忘了吧,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黎优禾觉得林宪语对这种事情觉悟应该会很高,然后她想错了。她进门时林宪语就站在她旁边,“你怎么不进门?”
然后林宪语跟着她进了门……小伙纸你胆子很大啊!
既然都这样,两人就准备把话说清楚。这会黎优禾镇定下来,倒了两杯水搁在茶几上,女匪似的一坐,“来说说吧。”
“你先说。”
“我……其实我以前挺喜欢你的。那时候你是我难得的好友,知己。你是……你很懂我。我觉得生活中多你一个其实挺好的。你记不记得有一段时间我心情特别差,你说话淡淡的,呵,我印象里你一直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你说有不开心的忘掉就好了,人要向前看。忘掉吧。于是我就真的忘掉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们的眼睛其实很像。“你记得高二五二零吗?我们从晚上十点聊到十二点,我等了两个小时,你跟我扯了一大堆,最后一句晚安,我还是没等到你的半个字,我说五二零快过完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你沉默了会,没说话。我很希望你当时能说。”
他感到有些无力,“我当时其实想说的。”
“嗯?”
“但是我们的距离太遥远了。我觉得我们一定会去不同的地方,如果没有我,你还会有不一样的人生,我觉得我无法给你承诺,但或许作为朋友才能走得更长……”
“所以我在后来,我就不那么重要了。也对,我们必定会淡出对方的生活,淡出情感圈。”她眼里有不屑,淡漠,也有悲伤,“林宪语,时至今日,我们就这样了吧?如果你需要,我再陪你走完下半程的几十年,你不需要,各自安好。”
“只是朋友?”
“不然呢?”这孙子还想干嘛?
黎优禾自暴自弃地想,对你好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怕是再也改不掉了。
“没什么,我走了,晚安。”
“嗯,晚安。”
————————————
那个冬天开始,黎优禾忙了起来。她带着学生出国交流,回来还有和学生一起排练话剧,写报告,备课,接稿,年底几个省来回跑的讲课……林宪语去国外出差一去五个月,两人再见面是第二年春天,黎优禾去给林宪语送话剧票。
那是黎优禾自己写的剧本,学生演,在z大大礼堂。
林宪语答应一定会去看。
也就是在那天出事的。
话剧很有趣,最后一场表演后是十点钟左右,林宪语散场后出了礼堂,在学校里散步。估摸着等黎优禾出来得十点半多,在槐树下坐会,等到了十点四十,准备给黎优禾打个电话,却看见很多人从礼堂方向过来,急急忙忙的,远处响起警报声。
这声音他熟悉,大学时听过一次,火警声。
林宪语心里涌出不好的感觉,黎优禾一直不接电话,他望向礼堂,距这里隔了一栋小楼,还隔着百米多,他拉住一个学生,“礼堂怎么了?”语气里尽是慌乱,那孩子答:“礼堂……礼堂着火了。”
“那你看见黎优禾了吗?”
“黎老师?没啊。”
远处火光成了夜幕中的太阳,影影绰绰地,林宪语眼前有点模糊,好像……黎优禾说过,礼堂是上世纪建造的木结构建筑,最是怕火怕水……那黎优禾是不是在里面?她在哪?消防队员呢?身旁的学生忽然想起来,“我好像听见黎老师和几个女生说她要去礼堂二楼拿什么东西,还挺急,啊!火就是从楼梯那里烧起来的!”
林宪语不顾一切就是往那个方向跑,那里黑烟漫天,热的像蒸笼,火光照的周围亮如白昼,
“诶?先生您不能过去!危险!”一个年长的教师拉住往警戒线里钻的他。
林宪语满脑子都是黎优禾,他四处看,没有她的身影,“黎优禾!”他眼睛红着对消防队员说,“黎优禾,黎优禾还在里面啊……”
“这……着火时礼堂人不多了,能跑的都往出跑,我们也很担心黎老师啊,没事,消防队在呢,你别过去呀。诶?你是黎老师的男朋友?”
“不,我不是。”
“哦,”那人声音有点轻,“黎老师一向是命硬福厚的,没事没事。”
那么大的火,还能……还能活着吗?站在这里太煎熬,每一秒都像一万年那样漫长。林宪语恍惚中有一种感觉,就像是眼睁睁的看着珍贵之物离他而去。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人出来了!”
林宪语看见,大火中,有那么一个人走了出来。她没穿鞋,脚下鲜血淋漓,衣服铺上了一层灰,右小臂还有血往下淌,长发草草绑起来,她看着林宪语,背对着这场像是要吞噬黑暗的大火,走过来。
黎优禾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留下一块血印,疼痛感锥心刺骨,“等久了吧,抱歉。”
林宪语紧紧的抱着她,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见不到你了。
三
医院处理完伤口已经凌晨了,林宪语把自己的蓝色长大衣披在黎优禾身上,背着她往回走。
“啧,你好沉。”
黎优禾笑眯眯地说:“那还真是辛苦宪语了。”
“黎优禾,你今天,真的吓坏我了。”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我突然意识到你多么重要。我们认识……哦,十六年了,其中我们十二年没见,我也没这么担心你。我之前是觉得,天涯各一方也没关系,只要都好好的,可是今天,万一你就不在了,我是说万一,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黎优禾把头埋在林宪语肩上,翁声翁气嗯了一声。
“黎优禾。”
“怎么了?”
“没事,就想叫你一声。”
“嗯。”
“以后别做冒险事了。”
“好。”
“回去好好休息。”
“好。”
“话剧很好。”
“谢谢。”
进了小区门口,路灯没那么亮了,地上还有水坑,林宪语走的小心翼翼。
“林宪语。”
“我还爱你。”我思考了很久,在见到你的刹那,我明白,我还爱你。
“黎优禾,我也爱你。”谢谢你,对不起,让你独自等了那么久。还有,我爱你。
黎优禾嘴角控制不住向上翘,像是得到了糖豆的小孩,“那我们说好的。”
“嗯?”他也笑起来。
“一辈子哦,不离不弃。I'llcoveryou.”
“I'llcoveryou.”Mysoulm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