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月不烬（二）

盛国的冬天总是伴着呼啸的冷风，即使披了长袄也依然觉得寒气入骨三分，苏莹抱着暖手炉坐在马车里，脑海里都是澹台烬送她时的场面，他似感知不到寒冷一般，穿着单薄的夏衣，飘逸是飘逸，好看也是好看，只是有丝丝心疼从心底里冒出来。

##苏莹 停车！

种子发出了嫩芽，冲破了所能承受的极限，苏莹跳下车，快步往回跑。

#绫玉 郡主，慢点跑，等等奴婢。

澹台烬还在原地琢磨，就见刚刚离开的小小身影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在冷风下，她的额头竟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小脸红扑扑的，显得皮肤更加的莹润。

她脱下自己的厚袄转而披在澹台烬身上，心里的丝丝疼意终于暂缓。

##苏莹 我现在只有这个，等下次来再给你带冬衣。

##苏莹 对了，这个也给你。

她将暖手炉也塞过去，这才放心。

##苏莹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澹台烬愣愣的，手心里突兀的传来暖意，连同身体也一起暖起来，他看着分外开心的小姑娘，不自觉的晃了眼。

#澹台烬 苏莹。

他痴痴开口，可苏莹已经跑远了，若是她听见这一声，想来后面很多事都会不一样了。

回家不过三日，月夔王突然奉旨领兵出征，苏莹被月夔王妃带回老家，本以为只是半月的分别拖得遥遥无期，每当月初她进宫的日子澹台烬总是习惯性的去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到萧凛都看不下去，这才告诉他月夔王战死，苏莹不会回来了。

封赏的圣旨与月夔王的遗体是一起送回老宅的，不知是不是她的命太硬，月夔王妃当晚便服了毒与王爷一同去了，苏莹虽然对便宜老爹和老娘没什么过深的感情，可看着棺椁里两人相依而眠，眼泪还是不由自觉的冒出来。

##苏莹 （系统，是宫里那位做的吧？）

##苏莹 （呵…果真是狡兔死，走狗烹…）

父母双亡，皇帝为了名声只得将苏莹接到宫中寄养，并且封了个公主的名号。

再次入宫，她已从长月郡主变成了长月公主，踏着她父母的尸体，每个字都沾着两个人的血。

再次踏进澹台烬的寝殿，他又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莹心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只有他自己，围着炉子烧水。

澹台烬听见有人的脚步声，但是没在意，他这个地方，能踏足的人就那么两个，没一个喜欢他的。

可一想到喜欢两个字，他就总能想起当初那个向他奔跑而来的小郡主，那件冬袄，后来已经小了，本来莹心想改掉，可是他没舍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舍得，总之，都留了下来，那是他唯一的两件东西，一个小了的棉袄，一个小的暖手炉。

#澹台烬 水烧好了，你拿走吧。

苏莹知道他这话是对莹心说的，不难看出来，莹心其实也不喜欢他，甚至有些惧怕，只是不得不照顾他。

他的背影有些单薄，苍白消瘦的侧颜显得既冷漠又疏离，明明是该穿着华贵的皇子，却穿着宫里最下等的布料蹲在地上低着头烧水，身边连个侍女都留不住。

心里破土的嫩芽又再次生长，苏莹上前将自己的冬袄再次给他披上。

##苏莹 对不起，说好了再见面要给你带冬衣。

她的语气就像昨日才刚刚离宫，今天便回来了，一如既往的熟稔，澹台烬端起热碗的手抖了一下，又放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来人与记忆里的笑脸渐渐重合，心口似有什么重物狠狠砸下，“咚”的一声落回原位。

他生命里唯一的温暖，再次回来了。

#澹台烬 我等了你很久。

#澹台烬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苏莹 我知道。

##苏莹 萧凛说，你每个月初都会去等我。

#澹台烬 你说让我等你，那时候，我以为你会来。

##苏莹 你这伤…他们还欺负你？

澹台烬笑笑，不甚在意。

#澹台烬 这世上想看我死的人如过江之鲫，这么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苏莹 我不想。

#澹台烬 什么？

##苏莹 我不想，澹台烬，我不想你死。

#澹台烬 …………

#澹台烬 为什么？

##苏莹 因为…

##苏莹 我们是朋友。

##苏莹 朋友，是不会希望对方死的。

#澹台烬 ……

澹台烬不懂，他没有朋友，可也没有反驳，因为他也不想再次见不到她。

至于为什么，交给时间吧，时间总能告诉他答案。

三月莺飞草长，开春的时候，苏莹跟着萧凛出宫，而澹台烬身为景国质子，只能一生被困在王宫之中，他站在宫中所能到的最高的地方，远远望着他们离宫的车驾，久久没有回神。

#萧凛 澹台烬…他似乎对你很好。

##苏莹 嗯，他是很好。

##苏莹 只是宫里的人捧高踩低，这几年，他应该没少受苦。

#萧凛 你也看见了。

##苏莹 嗯。

他们都心知肚明，可谁也救不了他，萧凛不是盛国的皇帝，苏莹也不是。

车里一时沉默下来，苏莹这次出宫，本是为了去寺里给她死去的父母做场法事，每隔三年，她便会大张旗鼓的到寺里一趟，为的，便是要提醒宫里的人月夔王的下场，她就是要他们看着，她这个公主从没忘记过父母死亡的真相，他们也不能忘。

##苏莹 一会，你不必等我了，稍后我会自己回宫。

#萧凛 …好，我知道了。

萧凛惯会体谅人，知道她不舒服，他便出了马车，改换骑马，送到寺庙门口便离开了。

苏莹并不是做做样子，她认真的入寺做了法事，回去的路上特意在宫外买了糖酥和各种小吃，又给澹台烬买了两身衣服，这才回去。

澹台烬身子弱但却很少生病，夜里不知怎么发起了高热，莹心疯疯癫癫的，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能将人带回宫去，传御医来看。

##苏莹 御医说你受了风寒，你一直站在外面等我吗？

澹台烬没说话，迷迷糊糊的又合上眼皮，寝殿里是她身上特有的体香，淡淡的，很清新，像月光下的花草香，又像每一日呼吸的新鲜空气，怎么都觉得香甜。

他沉沉浮浮的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苏莹就在床边陪着，困极了便在床边对付了一夜。

澹台烬醒时她还在睡着，一睁眼便是她恬淡的睡颜，许是累了她睡的很熟，即便他动了身也没有醒。

她的皮肤很白，凑近了，能看见一点点细小的绒毛，软软的，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抖动，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明亮的像是会说话，总能将人的不堪倒映的一览无遗，就像是明澈溪水中的初荷，出淤泥而不染，干净澄澈，澹台烬从没见过她睡着的样子，那样的安静，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贪恋的错觉。

澹台烬的手贴在胸前，感受着颤动的地方，似是有什么在破土而出，他抓不住，痒的厉害。

苏莹睁开眼，措不及防的跌进一抹温柔的目光里，谁都有那样的眼神，但澹台烬不该有，可偏偏不该有的人此刻却那样看着她，让她的呼吸都不由的一滞。

##苏莹 阿烬…怎么了？

澹台烬回过神，刚才的眼神瞬间消失无踪。

#澹台烬 没什么，谢谢。

她直起身，手贴在他额头上。

##苏莹 不烧了，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澹台烬张了张嘴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澹台烬 还…有些头痛。

##苏莹 绫玉，快把煎好的药拿来。

看着她忙乱的身影，澹台烬愣了愣，他竟很享受她特殊的关心，就连昨天看见她和萧凛出宫的异样感都没有了。

更奇怪的是，每次跟她在一起，他脑海里那道阴暗诡异的声音都会消失不见。

澹台烬突然不想离开了，他想一直躺在这，看着她。

又来了，那样的眼神…，如芒刺背，苏莹手忙脚乱的放下药碗，而后背对着他说道：

##苏莹 我出去透口气，你再睡一会。

##苏莹 （我…没有啊…）

#萧凛 阿莹…

#萧凛 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苏莹 ……………

苏莹甚至能想象到系统背地里的嘲笑，她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

##苏莹 没事。

##苏莹 六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萧凛沉默了一瞬，才缓慢开口…

#萧凛 阿莹，你…你和澹台殿下是两情相悦吗？

##苏莹 ？？？？？

##苏莹 六哥，你怎么会忽然问这个？

#萧凛 我…

#澹台烬 六殿下。

萧凛的话被打断，苏莹清楚看见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瞬，而后周身的气质便变得低沉，就像确信了某件事。

#萧凛 我明白了。

#萧凛 澹台殿下，希望你能好好对待阿莹。

#澹台烬 ………

#澹台烬 我会的。

澹台烬答应了，但其实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只是感觉内心里在期待他说，他愿意。

##苏莹 …………

##苏莹 六哥…你…

#萧凛 放心，我没什么，我…不打扰你们了。

萧凛就这样走了，背影甚至还有几分孤寂，苏莹歪头看着，又望向澹台烬。

##苏莹 你听懂了？

#澹台烬 大概懂了。

##苏莹 合着就我傻呗…

#澹台烬 什么？

她嘟囔的声音太小，澹台烬没有听清，靠的近了些打算再听一遍。

她好像已经好久没认真看过他了，原来当初那个小包子已经长成了如今精致的少年，甚至比苏莹还高了一个头有余，他的肌肤带有几分病态的苍白，面庞清俊，只是因为长期遭受冷待有些过分的瘦削，他的眼睛漆黑深邃，眼尾上翘，近嫣红的唇此时就近在眼前，心仿佛漏掉了半拍。

#绫玉 殿下！

绫玉突然高声，拉回了两人纷飞的思绪。

#绫玉 殿下，不好了。

##苏莹 …怎么了？

她有些回不过神，心虚的瞟了眼澹台烬。

#绫玉 殿下，他们说你和…说你和澹台殿下昨夜春风一度，还说…还说你…哎呀！我说不出来。

绫玉憋的脸通红也没能说出来，一跺脚生起了闷气。

#绫玉 这些人怎么能这么败坏公主殿下你的名声。

不用想也知道，这宫里的人会说些什么难听的话，无非是说她表面贞洁背后放荡罢了。

##苏莹 无妨，不过都是些闲言碎语，不必在意。

#澹台烬 是我连累你了。

他并非不谙世事，只是没有其他人所谓的情感，可是这次，他却认真觉得，他的名字和苏莹绑在一起，他有些隐晦的开心，在心底阴暗之处，那些晦暗之地在挣扎叫嚣着想要将她拖下泥潭来。

##苏莹 不关你的事。

她并非真的是单纯的小女子，虽然代替原主来到这里，可终究是苏莹的灵魂占比更重，她明白自己现在对澹台烬的不同，虽不至于情深如许但确实动了几分心思，反正也已经如此，不如直接一点。

##苏莹 澹台烬，你要不要和我离开。

澹台烬没答，只问：

#澹台烬 你想去哪？

##苏莹 离开皇宫，到外面去生活。

#澹台烬 盛国的王不会让我离开。

##苏莹 若我嫁给你呢？

#绫玉 殿下…

绫玉想阻止，在她心里，澹台烬不过是苏莹一时而起的怜悯之心，苏莹全然不管，再次追问。

##苏莹 澹台烬，你愿不愿意娶我？

“嗡”的一下，脑海中似炸起了连串绮丽而又绚烂的烟花，他瓮动嘴唇，所有的言语都在这一刻失效，胸膛缓慢而又迅速的涌起不知名的奇异感觉，他望着她的眼，深切而又专注，久了，她要放弃的时候，他终于动作，缓缓点了点头。

#澹台烬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