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见过最美的景色,是她同父异母的大哥——宁致带她在上渠河的画舫上见到的。
彼时天色已晚,宁致打发了宁贺派来催促的小厮,再三确定了自己“会好好照顾二妹妹”,“今日是二妹妹生辰,理应要好好玩得尽兴才是”云云,总算是让他那老爹于表面上放了心,不再差遣人再来问了,只是嘱咐二人必定要在戌时之前归府。
天色已黄昏,歌台伴舞榭。好几户酒楼都做了露天阳台,一到这暮色朦胧时便咿呀开唱,多是锣鼓喧豗,再和着婉转悠扬的小曲儿,在永不停歇的繁华都城中缠绵悱恻。
是能让人酥到骨子里的锦绣之景。
宁昭坐在画舫中,透过缕空的木窗看着上渠河两岸的歌舞。过往有谙水性的小商小贩,载着一叶小舟的货物,穿梭在各只游船画舫之间,笑着脸向船上的达官贵人推荐自己的商品。
馥郁的花香弥漫在空气里,味道清甜,仿佛是诗人笔下的点点诗意,宁昭注意力被转移过去。
那是一位买花姑娘,她坐在宽大的木桶里,身上是一件干净的麻布衣,头上戴着一根山茶花模样的木簪。她坐在木桶中间,数十朵白色的花围绕着她,她沿着河流而下,带着她的花香,一路染透了整条上渠河。
离得近了,花香便浓郁了起来,却依旧是令人喜欢的味道。
“小姐,买一朵花吗?今天新摘的玉簪花,可香着呢……”
宁昭一愣,看着买花姑娘双手递上来的两朵玉簪花,洁白如玉的花瓣还带着湿润的绮丽,娇羞的模样像极了那位卖花的小姑娘。
“我……”
“我要了。这些银两够卖你所有的玉簪花吗?”
宁昭回头一看,见是宁致伸手,向买花姑娘递去了银钱。
买花姑娘连忙点头,两眼都乐得熠熠生辉,小心翼翼收好了银子,起身踏上恰巧路过的船只,一跃跳到了岸上,留下一只满是芳香的玉簪花的宽大木桶。
“昭儿喜欢什么,直说便是,大哥帮你买下。”
宁昭没说话,她从木桶里挑出了方才买花姑娘递给她的那两朵玉簪花。那姑娘走得急,直接将手中的花丢在木桶中,娇嫩的花瓣被摔掉了两片,缺了一角,显得有些别扭。
“我只要这朵,其他的我不要。”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朵玉簪花,关上了窗户,不再好奇地朝外面看。
宁致只好无奈地笑笑,心里也琢磨不透他这位二妹妹心里在想什么。
酉时末,宁昭没了继续游玩的兴致,于是宁致便带着她准备回府。路经一家玉器店,宁致特地让马夫停下,亲自进店买了一块上好的长命锁。
突然,号鸣声响。
宁致一惊——号鸣声响三下,是外敌围城!
怎么如此突然!
宁致来不及多想,连忙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跑上马车,大声喝令车夫回府。
那车夫毕竟是市井俗人,没能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有外敌,一时只能听从宁致的话,狠狠地抽起马来。
宁致刚掀起车帘便听见“咚”的一声,吓得忙低头一看,知道是宁昭因提速而头撞到了马车上时,才缓了口气。未曾想——宁昭只看见红雾喷发、世间尽染,她手中的玉簪花也染上了妖治的色彩,而眼前的人却在不可思议中顿然跌落了。
此时,东边的集市那处传来惊恐的尖叫声已经能够听见了。
玟盛廿三年,次子起兵。欲逼宫,直逼城下,未成反擒。帝震怒,罢其皇位,废其母族,发配境外,永不召见。
——《江史·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