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逢大雪如席盖,日光微暗,世间顿显纯净安宁。
一道笔直的墨痕突兀落于白纸之上。
一列绵延如长龙的雄壮骑兵。
骑兵行列齐整,沉默疾行,唯有踏碎冰雪的咔咔声,人与马呼出的白汽蒸腾成长雾。
其时天地苍茫,徐世银袍白马,英武面庞冷漠如雪。
“若是师弟得见此景,一定又要被拉去煮酒赋诗了。”作为洪流兵锋的他这样想着,笑意如惊鸿。
离凉两国鏖战十年,天下疮痍。终于在这饥民流离的严冬,迎来决战。从穷山恶水中杀出的凉国,粮草辎重愈发捉襟见肘,他率凉国精锐大军孤注一掷,直取离都天岁。离国坚壁清野,杜绝凉军以战养战的可能,同时聚集全部力量死守帝都,只要熬过冬天,或许可以反转局势。
徐世清楚,离国军队在这十年内早已被自己耗掉大半,如今离国真正能守城的力量,其实寥寥无几。己方凭着十年血雨中磨砺出的披靡无敌,破城,易如反掌。
可是……
不久,天岁城在望。
城下,徐世于战马上微微仰头,神情露出一丝绝不应有的恍惚。森严的攻城阵势已摆开,只待令下。
城墙上突然出现一抹明黄,徐世神色更加复杂。
那明黄朗声道:“徐世将军,多年战争,将军攻伐无敌,孤长恨,恨不能与将军共事。不知将军如今是否有意与孤联合?孤于此承诺,可南北两分,你我两家共治天下!”
这当然不是离皇第一次试图招降。早在五年前,他就密信徐世,许诺种种权势,财富,地位而不得。
三年前,徐世独子于战阵被神射手以毒箭袭伤。半年前,徐府夫人遭刺客暗杀,身中毒箭。两种毒世所罕见,凉国医者均束手无策。离皇又数次以解药相胁,徐世仍是不假辞色。
城内城外气氛突然寂静地令人窒息。
往昔一家幸福的时光从眼前一闪而过,徐 世面庞微微抽搐。
赤心还是私欲?
大国抑或小家?
忠诚或者背叛?
自从兵略谋法出师起!
自从战铠征袍披身起!
自从麾下将士共浴血起!
其实答案早就不言而喻。
“吾乃神武大将军!”他这样说道,挥手下令。
“他可是神武大将军啊”晟发出一声飘渺的轻叹,目光悠远,柔和地笑了“变了?没变啊。”
国师府通天塔上,那照亮了天岁城十年的长明烛,熄死。
离皇黯然,而后虔诚合掌,俯身不起。
城外万箭齐发,遮天蔽日,一袭黑袍忽于城中掠起。
其时余晖已尽,巫晟立于高楼,乌黑长袍晦暗如夜。
“晟为国师十年,权势一时无两,又以法术通神,无人敢犯。元月,凉军攻帝都天岁。正当危急,晟以天人之姿现世,穷一人之力,阻凉军于帝都外三日,活人无数。后天岁城陷,晟自此不知所踪。 永初后,市井犹有歌者,歌曰:大慈悲者,国师白发。”
后来的《离史·国师列传》上这样写道。
鲜有人知,天岁城破时,那凉国大将紧紧抱着一袭黑袍,看着那熟悉的容颜刹那沧桑,他忍不住涕泗横流,手中攥着两纸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