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妈方小姐，今儿日子，您看腾得出时辰吗？

外头的门框被轻轻叩了两下，却还是惊动了窗台边埋头啄食干豆子的三两只鸽子，梳妆镜前细细描着眉的姑娘闻声一滞，停下手里动作才回问道。

方饴怎的。可是哪家贵人点戏？

李妈嗨，瞧您说的，是位昨儿个才到南京的军爷！您也明白，鼓捣洋枪洋炮的老爷都不是啥好伺候的主儿，这位军爷还是个大老粗扎堆的军营里头难得一见的雅致人物？这不，当家的首推就是您，好家伙，价钱一撂那儿，人家眼皮都没眨一下就点了头，您看...？

方饴（..怎的每次都是这种不好搞的主顾...难道楚辞这老鬼又二十大洋就把我卖了？）

姑娘面无表情地抬手理了理挽得松散的发髻，顺手掂了支雕花的黑檀木簪子插上，才起身去开门。

方饴当家的谈的价，可与我说好的的有什么出入么？

李妈这个...您的身价可一直是我们梨香苑排头儿的，当家的许是看那军爷就气度不凡，直接要了这个数...

李妈见了人儿，便换了副恭维的笑脸儿，说着。颤颤巍巍伸了一根指头。

方饴十块大洋？！你告诉楚辞，让他自个儿上台唱山门去吧。这外头蚊虫咬我两个时辰药膏钱都贴不过来，呸！老吝啬鬼。

眼瞅着她眉心一蹙耷拉了脸，冷声说着就欲关了门儿。李妈见状忙不迭扒了门框拦下，结结巴巴说了好半天才捋了舌头说清楚。

李妈不是、不是！您听我说...方小姐！一百大洋！当家的狮子大开口似的，直接要了一百大洋！

方饴...一百大洋？！

李妈是啊，当家的也不怕惹了军爷掉脑袋！我搁一边儿看着那军爷腰包里的枪啊...

方饴听见一百大洋这个数儿倒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耳清目明飘飘欲仙。一边盘算着要去买哪家的胭脂膏子，一边耳畔过了几声儿李妈的絮叨。

方饴成。李妈，那您先回去歇息吧，这戏我接了！时辰呢？

李妈嗳、得嘞！下午的戏，当家的说您也不用换行头，素身唱就成，曲目也看您心情来，那军爷许是只来瞧瞧我们梨园秦淮八艳当首的身段，您这千娇百媚的神色自然也无需粉黛修饰咯！

言罢李妈就笑盈盈自个儿拢了门关上，方怡瞧着镜中还未梳理完成的妆容，自衣柜中拎出件蛋青色的绸缎旗袍于身前比划，照了半天却觉过分老成，重新换了件淡雅的藕粉色。

衣襟处还隐隐可见绣有亮银色的杜若残花。耳侧的坠饰则搭了对儿价格不菲的红玛瑙，远远望去，即似娇花含露，又若粉蝶傍身而舞。

面中胭脂揩了一半，方饴也寻思了个大差不离。最终定曲儿《牡丹亭》。

今儿个午后的日头倒还不算照眼，确实也该登台唱戏了。前几日楚辞拿二十大洋使她登台还是为了讨好一个楚家堂兄谈生意的大老粗。从他穿着汗衫褂子来看戏就瞧出来了，那可真是一点儿戏也不懂。好好的一场《彩楼记》，唱了一半儿给他急得鞋都脱了，味儿差点飘到台上来。

方饴最讨厌的就是不懂戏的人来看热闹，看不明白还对她的唱腔指指点点。自那之后她就跟楚老鬼闹脾气，觉得定是这人有意拿来消遣自个儿。楚辞给她包了好些个流行的漂亮口脂，还跟她哭诉足足花了他五块大洋。这般下来愈发气恼，也就怄气连着几日不肯登台。

她抬手顺了把额前发丝，迈步上台欠身致意，一一扫过台下哗然众宾。显然是楚辞没过分扩散今儿下午她继几日后又要登台的消息，戏客们也没想到能这般有幸，个个面露喜色期待万分。

却迟迟不见主宾座上的人影儿。她才咕哝着这军爷还真是不为她这秦淮八艳当首的动容，但凡是个懂戏的，身家连城都老早搁这儿候好了。嘁。

正暗骂着，过道便来了小波人群，当首那位懒散踱步，戎装未褪可见风尘，黑色军帽遮了面容看不真切，端正军装倒显得身形尤为高挑。走至台前斜身就往那主宾位儿上一坐翘了二郎腿。军帽一摘便抬脸向台上看来。

这一看不要紧，四目相视之间，方饴霎时便傻了眼。

方饴（...薛...薛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