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微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书案前。她从袖中取出因果卷,指尖触上去,帛书自行展开。
白翩翩,白鹏魔王,花果山结义。因孙悟空被压五行山,冲山护猴,被一掌击碎肉身,魂魄附白骨修行五百年,成白骨精。后因唐僧,自刎而亡。
这几行字,她背得烂熟。可今晚,她的目光定在“自刎而亡”四个字后面。
那里多了一行。
宋时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行字极淡,像用很细的笔描上去的,若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读:
“南海紫竹林,莲台三座。锁魂其中,永不超生。”
烛火跳了一下。
宋时微盯着那行字,指尖开始发颤。她把因果卷翻来覆去地看,想找出更多东西,可帛书上干干净净,再没有别的字。
莲台三座。锁魂其中。
她忽然想起前世,灵山法会上,她远远看见观音的时候,观音身旁的净瓶里,杨柳枝似乎比往常多了一截。她当时没在意,只以为是菩萨换了新的枝子。
如今想来,那哪是什么杨柳枝。
那是魂体被封进莲台时,溢出来的一缕残魂,被观音随手拈在瓶里,做了个摆设。
宋时微闭上眼,指尖攥着帛书边缘,攥得发白。
她想起白翩翩的样子。白衣,温柔,看谁都觉得需要照顾。她说过一句话

“悟空在哪,我们就在哪。”
可她后来哪也没去。她被封在莲台里,就在观音的眼皮子底下,被佛光日夜灼烤,魂魄一寸一寸地烧,却连喊都喊不出来。
而孙悟空呢。
他走完了十万八千里,打死了无数妖怪,挨了无数遍紧箍咒,最后成了佛。成佛之后,他去找他的翩翩姐。他以为她得了善终,去了清净地。
他找不到。
他闯南海,翻遍珞珈山,指尖按上莲台。掌心的猴毛被灼魂香烧得焦黑。他才明白,他护了五百年的人,从头到尾都在别人手里攥着。
而宋时微自己,当年站在灵山上,对孙悟空说
“你已成佛,该放下。”

她让他放下。
宋时微猛地睁开眼,烛火映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按住过五行山的符印,曾经在灵山法会上合十行礼,曾经对孙悟空说过“放下”。
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很脏。
幽渊殿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又没规矩,一听就知道是谁。

「还没进门就喊」“小知薇!你睡了没?俺老孙睡不着!”
宋时微手一翻,因果卷缩回袖中。她深吸一口气,把面上的冷意压下去,换上平常那副带笑的模样。
门被推开。孙悟空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火眼金睛在昏暗的殿内亮得格外扎眼。

「挠挠脸」“俺是不是吵着你了?”
「靠在书案边,抱着手臂看他」“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闪身进来,大摇大摆往榻上一坐」“睡不着嘛!俺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有点…嗯…说不上来。”
他拍了拍胸口,皱着眉想了想。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挠。俺寻思着,是不是最近练功练岔了?”
宋时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一阵发紧。
他在睡不着。他不知道原因。可他睡不着。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练岔了就歇两天。急什么。”


「歪头看她,忽然眨了眨眼」“小知薇,你脸色不太好。做噩梦了?”
宋时微一愣。
「摇头,笑了笑」“没有。只是没睡好。”


「凑近了些,火眼金睛盯着她的脸」“骗人。你眼底下有青”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她眼下。

“俺老孙火眼金睛,什么妖魔鬼怪都瞒不过俺的眼睛。你瞒不了俺。”
宋时微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很荒谬。
这只猴子,天真得要命。他睡不着,是因为心里那根线在被人攥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里有点说不上来”。
而她,是攥过那根线的人之一。
「移开目光,轻声」“真没事。就是做了个梦,不太好的梦。”

孙悟空听到这话有点疑惑,开口询问道

“什么梦?”
(你怎么还直接问啊?这么直白吗?我能告诉你吗?)


(她这么厉害的人,也会做噩梦吗?)
「沉默片刻,说了一半实话」“梦见你在找一个人。找了很久,没找到。”


「眨巴眼」“找谁?”
「不看他」“不知道。梦里看不清脸。”

孙悟空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

“那俺肯定能找到!俺老孙火眼金睛,什么找不到?”
「顿了顿,转头看他」“如果…找不到呢?”


「挠挠头」“找不到就接着找呗。反正俺老孙有的是力气。”
他说得轻巧,笑得没心没肺。宋时微看着他的笑脸,喉咙忽然有点堵。
他就是这样。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他也不知道,有些人找着找着,就找不到了。
「低声」“嗯。你肯定能找到。”


「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小知薇!过两天俺想回花果山一趟。翩翩姐说她要教我一套新的棍法,青灵姐也说俺该回去看看孩儿们了。”
宋时微的手在袖中猛地收紧。
翩翩姐。青灵姐。
一个要被封进莲台,一个要死在凌霄殿前。
「声音尽量平稳」“去吧。我跟你一起去。”


「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翩翩姐上次还念叨你呢,说你穿红衣好看!”
「扯了扯嘴角」“她念叨我什么?”


「掰着手指」“说你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热。还说你上次去,话没说几句就走了,下次要多坐坐。”
宋时微低下头。
白翩翩说她“心热”。白翩翩什么都不知道。白翩翩还在说“下次要多坐坐”。
可没有下次了。如果她不做点什么的话,白翩翩的下次,就是莲台。
「抬起头,语气轻快了些」“好。这次去,我多坐坐。”


「高兴得跳起来」“一言为定!那俺先回去了!你也早点睡,别老熬夜看那些破书!”
他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门被带上,殿里又安静下来。
宋时微坐在榻边,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她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不能让白翩翩被封进莲台。她不能让青灵死在凌霄殿前。她不能让孙悟空成佛之后闯进南海紫竹林,满手焦黑地发现他护了五百年的人,从头到尾都在别人手里。
可她也不能直接告诉孙悟空。
因为孙悟空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翩翩姐好好的,青灵姐好好的,花果山好好的。他以为他只要好好修行,将来就能护住所有人。
她不能现在就把他拉进这个局里。
他还年少。她得让他再多活几天。
哪怕只有几天。
宋时微松开手,直起身。烛火映着她的脸,红衣的暗金云纹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她从袖中取出因果卷,翻到白翩翩那一页。看着那行新增的小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指尖凝出一缕青光,轻轻点在那行字上。
青光覆上去,小字变得更淡了。像蒙了一层雾。
(这是障眼法。只能瞒过一时。但够我做很多事了。)

宋时微收回手,将因果卷合上。
明天。明天去花果山,她要跟白翩翩好好谈一谈。
不谈因果,不谈命运。
只谈一件事
“你如果死了,谁来护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