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殿深处，寝殿内静悄悄的。
宋时微立在铜镜前，手中捏着一件叠得齐整的红衣。衣料是上好的火蚕丝，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是她年少时最爱穿的那件。压在箱底不知多少年了，今日翻出来，指尖触上去，还能闻到淡淡的沉木香。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衣如墨，长发高束，眉目间是常年沉淀下来的冷峻。这张脸，这几百年来好像就没怎么变过，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碎掉了。
她想起孙悟空昨日的话。
那时百果宴刚散，那猴子喝了几杯灵果酿，醉醺醺靠在石柱上，眯着一双火眼金睛看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小知薇，你老穿得跟要上法场似的，俺看着都替你闷得慌。”
她当时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把醒酒汤推过去。但那句话，像根细刺，扎在她心口，不疼，但总也忘不掉。
要上法场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衣，又看了看镜中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
她忽然有些不认得自己了。
前世今生，她好像一直在穿黑色。兄长退位之后，她接手妖界事务，穿黑色显得稳重；妖界覆灭之后，她穿黑色，像是披了一层护甲；重生之后，她仍穿黑色，像是怕别人看出来她心里那道裂痕有多深。
可她今年…算上年少时的岁数，也不过是刚褪了稚气的年纪。
她抬手，慢慢解开衣带。
黑衣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跟着一起滑下去了。她拿起那件红衣披上身，系好腰带，又拆了高束的发髻，只用一根红绳松松拢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重新看向铜镜。
镜中女子红衣猎猎，眉眼弯弯，竟有几分当年策马山野的影子。像是冰封多年的河面，被春风吹开了一道缝。
宋时微怔怔看了许久，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忽然笑了。
“原来我还会这样笑”
她转身走出寝殿，衣摆拂过门槛，像一簇跳跃的火。
殿外梧桐树下，孙悟空正跟白瑞吹嘘他如何从东海龙宫“借”来金箍棒。老猴坐在石墩上，捧着茶盏，笑得满脸褶子，时不时“哦”“嚯”地捧场。
“老白瑞你是没看见，那棒子立在海底，跟根定海神针似的！俺老孙一走近，它就嗡嗡响，跟认主似的！”
“大王神通广大，老猴我一直都知道。”
“那可不！俺老孙…”
他话说到一半，眼角忽然瞥见一道火红的身影从殿内走出来。
那身影从廊下掠过，步子轻快，衣摆在日光里一晃一晃的，像山野间最烈的红枫。银铃声响得细碎，是腰间挂了串步摇。
孙悟空猛地顿住话头，手里的灵果“啪嗒”掉在地上。
“大王？您怎么了？”
「愣愣指着那道红影，结结巴巴」“那…那是谁？”
白毛猴转头看去，也愣了一下，可毕竟是老辈，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他慌忙站起身，弓着背行了个礼
“公主殿下”
宋时微走到树荫下，站定。红裙缀着碎金，衬得她整个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她见孙悟空呆若木鸡，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怎么？换件衣裳就不认得了？”
孙悟空猛地跳起来，围着她转了三圈，上上下下打量，火眼金睛瞪得溜圆
“你…你是小知薇？！”
「挑眉」“不然呢？你以为是谁？”
「抓耳挠腮，跳脚道」“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你原来穿得跟…跟个冰块儿似的！俺老孙从来没见过你这般模样！”
（原来逗他这么有意思嘛）
「似笑非笑」“哦？那我原先是什么模样？”
「比划着」“就…就那种…往那儿一站，三尺之内都凉飕飕的！跟谁欠了你八百年旧账似的！俺老孙都不敢离你太近！”
他说完又急急补充
“但现在！现在你这模样跟山野里最烈的红枫似的！俺老孙就觉得…特亲切！”
「一愣，随即失笑」“原来你这段时间一直躲着我？”
「挠脸，嘿嘿笑」“也…也不是躲…就是…不敢造次嘛！”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不过小知薇，你怎么忽然换了行头？遇上什么好事了？还是…有人招惹你了？”
「摇头，轻声道」“没人招惹我”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红色的衣料上绣着暗金云纹，是她从前最爱的那件。
“就是忽然觉得…穿了好多年的黑色，好像也不是非要一直穿下去。”
「似懂非懂，但还是咧嘴笑了」“那以后都穿这样！俺老孙带你去花果山认认孩儿们，他们见了准也喜欢！”
他说着伸手就来拽她袖子。
「被他拽得踉跄半步，无奈笑」“哎…等等…”
白毛猴看着那道红衣身影被自家大王拽着往前走，笑呵呵地摸着胡须，低声自语
“公主这样，才有烟火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家大王那张快活的猴脸，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越来越有盼头了。
午后，两人果真去了花果山。
孙悟空驾着筋斗云，宋时微站在他身后，红衣在风里飘着
「回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嗯，这样才对！你站着俺身后，跟俺老孙一道闯荡三界似的！”
「笑」“三界还轮不到你闯，先把花果山的孩儿们认全了再说。”
「哼了一声」“俺老孙早晚要闯遍三界！到时候带你一块儿！”
宋时微没接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花果山水帘洞前，群猴正在嬉戏。孙悟空带着宋时微落了地，小猴们“呼啦”一声围上来，个个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红衣姐姐。
小猴甲 「仰头，脆生生问」“大王大王，这是谁呀？好漂亮！”
「得意洋洋地叉腰」“这是你们大王的好朋友！叫宋知薇！妖界的长公主，以后见了她，不许没规矩！”
小猴乙 「歪着头」“可她穿的衣裳跟咱们见过的神仙都不一样，红彤彤的，像太阳！”
「蹲下身，摸了摸小猴的脑袋，笑道」“那太阳说，想请你吃颗果子，你吃不吃？”
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颗紫玉葡萄，小猴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接过去，脆生生喊
小猴乙 “谢谢太阳姐姐！”
「在旁边笑得直拍腿」“太阳姐姐！哈哈哈！小知薇你听见没？你现在是太阳了！”
「白了他一眼，耳根却微微泛红」“再笑，下次不给你带灵果了。”
「立刻捂嘴，连连摆手」“不笑了不笑了！俺老孙闭嘴！”
远处，白瑞坐在桃树下看着这一幕，慢悠悠抿了一口茶，眼里满是慈和的笑意。
傍晚回幽渊殿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小径上，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安静下来，难得语气正经」“小知薇”
「侧头」“嗯？”
「挠了挠脸，斟酌着说」“俺老孙不知道你之前为什么总穿黑的，也不问。但你要是…要是心里头有事，可以跟俺说。”
他拍了拍胸脯
“俺老孙别的不行，听人说话还是会的。”
宋时微脚步顿住。
她看着夕阳里那只猴子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微微发酸。
「沉默片刻，轻声道」“好。以后…有事，我第一个跟你说。”
「咧嘴笑，露出森白的牙」“那可说定了！俺老孙从不骗人！”
他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溜烟跑到前头去了，回头冲她喊
“快来！回去我教你翻跟头！”
「望着那道快活的背影，低声自语」“说定了”
她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红衣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1
这不是普通的章节，是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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