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去成为永恒之前

南天门外，宋栩榆随手将孙悟空丢在云端，自己则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犹带着未散的戾气与一丝舒爽。回头望去，南天门牌匾歪斜，守门天将东倒西歪，仙云之中还隐约传来玉帝气急败坏的怒吼和众仙惊慌失措的喧哗。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起来，金瞳里兴奋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他学着宋栩榆方才的样子，虚空挥了两拳。

他笑得前仰后合，在云层里打滚。宋栩榆看着他这毫无形象的样子，眉头又蹙了起来，但眼底深处那点因为担忧妹妹而起的怒火，终究是散了些。

他语气依旧算不上好，但已没那么冷硬。

宋栩榆转过身，玄色王袍在仙风中猎猎作响，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孙悟空笼罩其中。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说完，但周身骤然攀升的、近乎凝成实质的恐怖妖力，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妖王真正的威势，与方才揍玉帝时的暴怒不同，此刻的压迫感更沉、更冷，直透神魂。

孙悟空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金瞳对上宋栩榆那双深不见底的妖瞳，并未退缩，反而也渐渐浮起一丝桀骜与认真。他挠了挠脸。

他顿了顿，难得没用那跳脱的语调。

这话说得不算漂亮，甚至有点赖皮，但其中的意思却很明白。宋栩榆盯着他看了半晌，那股迫人的妖力缓缓收拢。

他不再多言，转身撕裂空间，率先踏入回返幽渊的通道。

孙悟空嘿嘿一笑，金箍棒在手中挽了个棍花，紧跟着窜了进去。

幽渊刑殿，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沉寂与肃杀。悔过池中幽魂无声沉浮，锁魂链静静垂挂。宋时微仍坐在她的玉座之上，手中不知何时换了一卷新的玉简，九双金瞳闭合，仿佛从未离开。

但当她感知到空间波动，抬眸看见宋栩榆与孙悟空一前一后归来时，那双静谧的眼瞳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宋栩榆言简意赅，走到她身旁，如同最坚实的屏障。他仔细看了看妹妹的脸色，确认无恙，周身最后一点紧绷的气息才彻底散去。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平淡，但宋时微却能听出兄长那一丝未散尽的、孩子气般的得意。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放下玉简，目光转向正抓耳挠腮、想说什么又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孙悟空。

孙悟空立刻来了精神，蹿到玉座另一边，眉飞色舞地开始比划。

他模仿着仙官们瑟瑟发抖的样子，惟妙惟肖。

他笑得畅快淋漓，仿佛只是去游玩了一番，而非大闹了至高无上的凌霄宝殿。刑殿万年凝结的肃杀之气，都被他这毫无顾忌的笑声冲淡了许多。

宋栩榆在一旁听着，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忍，但最终还是“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这猴子，胆大包天是真，但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模样，倒也有趣。

她看着孙悟空眼中纯粹的快活，心底那一点因冲突而起的微澜，也渐渐平息。能让他如此开怀，掀了凌霄殿似乎……也不算太坏。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提醒。

孙悟空一拍胸脯，金箍棒应心意出现，被他扛在肩上。

他眨眨眼，看向宋栩榆，又看看宋时微。

宋栩榆哼了一声，但并未反驳。他沉吟片刻，对宋时微道。

他目光扫过孙悟空。

这话明显是说给孙悟空听的。孙悟空撇撇嘴，却没顶嘴。他知道，这面冷心热的大块头妖王，其实是放心不下妹妹，也……算是变相认可了他这个“麻烦”的存在。

宋时微没有拒绝。有兄长在侧，许多事确实能更从容。她看向又开始对殿内各种刑具产生好奇的孙悟空，轻轻摇了摇头。

侍立阴影处的海棠无声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捧着一盘晶莹剔透、散发着缕缕寒气的灵果回来。果子只有拇指大小，内里却仿佛有星辰流转。

孙悟空鼻子动了动，立刻凑了过来。

她示意孙悟空自取。

孙悟空拿起一颗，入手冰凉，果香清冽。他丢进嘴里，咔嚓咬碎，顿时一股清流直冲灵台，连日来因回忆丹炉之苦而偶尔泛起的隐痛与燥意，竟被抚平了大半。

他眼睛一亮，又抓了几颗，像吃炒豆似的咔嚓咔嚓嚼起来。吃了几颗，他忽然停下，看看盘中剩下的，又看看宋时微和宋栩榆。

他犹豫了一下，把盘子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宋栩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宋时微则静静地看着他这带着点笨拙的分享举动。

她语气温和了些。

孙悟空收回手，继续吃起来，但速度慢了不少。他吃着吃着，忽然低声道。

这声“谢谢”说得很轻，与他平日的大嗓门截然不同。说完，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抓耳朵，扭过头去假装研究旁边刑架上的纹路。

宋栩榆抱着手臂，看向别处，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闹腾的猴子，别扭的兄长，寂静的刑殿仿佛也染上了些许温度。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细微的暖意触动，悄然融化了一角。

无需多言。有些羁绊，已在无声中系紧。

殿外，是暗流涌动的三界风云。殿内，是短暂而珍贵的安宁。这份由一场大闹天宫换来的平静，又能持续多久？无人知晓。但至少此刻，冰髓果的清香弥漫在刑殿之中，冲淡了血腥与罪孽的气息，留下一点清甜的余韵。

宋栩榆在幽渊刑殿附近寻了处僻静洞府暂居下来。说是洞府，实则是一处被他的妖力强行开辟出的空间，内里陈设虽不奢华，却极为宽敞稳固，与他妖王的身份相称。更多时候，他仍是待在刑殿中，或处理些妖界远程传来的政务，或只是静静守着妹妹。

孙悟空伤愈后愈发闲不住。幽渊广大，除了核心的刑殿区域，外围还有诸多奇异之地，皆是天地生成或历代妖祖力量浸染所化。他仗着火眼金睛和一身腾挪本事，开始他的“探险”。

这日，他兴冲冲地从刑殿外一片终年弥漫着灰紫色雾气的“迷魂林”中钻出来，手里举着一块拳头大小、不断变换着七彩光芒的石头。他金灿灿的毛发上沾了些许露水与奇特的荧光花粉，看起来有些狼狈，眼睛却亮得惊人。

宋栩榆正在查看一卷妖界边陲的军情简报，闻声抬眼，看到他那副样子，嘴角抽了抽。

他顿了顿，补充道。

孙悟空好奇地对着石头左看右看，里面光影流转，时而浮现花果山水帘洞的景象，时而又是炼丹炉的熊熊烈焰，最后竟定格成宋时微端坐玉座、宋栩榆抱臂立于旁的画面，虽然有些模糊扭曲。

他浑不在意地将幻心石抛了抛，又塞进怀里。这几日，他怀里已经揣了不少“纪念品”：能发出悦耳风声的“啸风叶”坚硬无比却轻如鸿毛的“冥铁”碎片、甚至还有几朵从“噬魂沼泽”边缘采来的、以负面情绪为食却异常娇艳的“七情花”。

宋时微的目光从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堆东西上扫过，最终落在他亮晶晶的眼眸上。

她想起前世，孙悟空也是这般，总能找到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然后献宝似的拿到她面前……那时她只觉烦躁，如今看来，这份旺盛的好奇与分享欲，或许正是他灵魂中最鲜活的部分。

孙悟空挠头。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说得轻松，宋栩榆和宋时微却交换了一个眼神。迷魂林的天然幻阵非同小可，能不被其迷惑，要么心志坚毅到了极点，要么……便是心思纯粹通透，无太多复杂执念，幻阵反而无从着力。这猴子，显然是后者居多。

宋栩榆收回目光，继续看他的简报，但神识却始终分出一缕，若有若无地笼罩着刑殿周围。这猴子乱跑，万一真触动了什么上古禁制，也是麻烦。

孙悟空得了新宝贝，心满意足。他凑到宋时微玉座旁，也不坐，就蹲在那里，摆弄着他的收藏，嘴里嘀嘀咕咕，这个是给哪只小猴的，那个适合放在水帘洞哪里。

听着他絮叨，宋时微心中微微一动。她执掌因果，能看到许多线头。孙悟空与花果山的因果线，始终是最粗壮、最明亮的那几条之一。那是他的根，他的牵挂。

孙悟空停下动作，金瞳中闪过一丝疑惑，他闭目凝神片刻，摇了摇头。

他睁开眼，有些不好意思。

他说着，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宋栩榆从简报后抬眸，嗤笑一声。

话虽如此，他却弹指一挥，一道妖力卷起殿内果盘中的几枚朱红色灵果，丢向孙悟空。

孙悟空接住，咬了一口，果然汁水丰沛，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

他啃着枣子，眼珠转了转，忽然道。

他这话半是认真半是嬉笑。宋时微沉默片刻。天庭此次受辱，绝不会善罢甘休。花果山作为孙悟空明面上的“根”，很可能成为目标。让他回去，风险不小。但……一直将他拘在幽渊，与折了他的翅膀何异？

她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拒绝。

孙悟空立刻蹦了起来，满脸惊喜。

看着他急不可耐的样子，宋时微轻轻点头。她伸出纤白手指，在空中虚划，一道水镜般的波纹荡漾开来。渐渐的，花果山熟悉的景象浮现：飞瀑流泉，苍松翠柏，漫山遍野的桃树上果实累累，一群群小猴在树林间嬉戏打闹，而一个与孙悟空一模一样的“身影”，正躺在水帘洞外的巨石上翘着腿晒太阳，手里还拿着个桃子。

景象栩栩如生，甚至连猴儿们的嬉笑声、瀑布的水声都隐约可闻。

孙悟空扒在水镜前，看得目不转睛，手指无意识地跟着画面里小猴的动作虚抓，脸上是全然放松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他指着画面，如数家珍。宋时微静静维持着法术，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光。宋栩榆也放下简报，望向水镜中的景象，冷硬的脸上，神色复杂。他曾统御万妖，见过无数族群的生存与欢乐，但这般简单、热烈、充满生命力的画面，在这以刑罚与罪孽为主题的幽渊，显得如此珍贵而脆弱。

宋时微看着孙悟空几乎要融入水镜中的背影，又看了看画面里安宁的花果山。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前世未能做到的，今生必不能再有遗憾。

水镜持续了约一炷香时间，渐渐淡化消失。孙悟空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回过头，眼中的兴奋未退，却多了几分踏实。

他郑重地道谢，然后挠挠头。

宋时微应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带着承诺的分量。

宋栩榆看着妹妹，又看看那又开始摆弄幻心石的猴子，心中暗叹。这羁绊，怕是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难割舍了。而这对于注定要与天争、与命争的妖界主宰而言，究竟是软肋，还是铠甲？

殿外，灰紫色的迷雾依旧笼罩着迷魂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但刑殿之内，某些东西已然不同。孙悟空怀里那些来自幽渊各处的“小玩意儿”，静静散发着微光，如同一个个小小的锚点，将他与这片原本冰冷肃杀的土地，悄然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