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蓝天,亭台楼阁,画舫船楫,自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约莫着时辰推门而入,绒嬷嬷轻叹一声,放轻脚步行至案前,拍了拍伏案多时的猫儿:“墨兰宗主。”
“您该休息了。”她道,又顿几下,抢在墨兰前,“另外,有客求见。”
青玉案前,墨兰直起身子,拢拢发髻,确保仪态未失后吐出一口浊气:“也罢,是该停一会儿了,绒嬷嬷,何人来访?”
绒嬷嬷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而后退至一侧,留给墨兰独自思量的空间。
墨兰的眉头自听的那几句话后便紧锁着,然也不过须臾,她起身,下了决断:“走吧,去见见。”
方行至前厅,还未进门,便觉出一股剑拔弩张的意味。再近些便瞧见两猫分居两侧,呈对峙之势。
左侧佝偻着腰,两鬓斑白显着老态,手拄凤凰雕木拐,怒目圆睁,赫然是不久前来访的身宗的银婆婆。
相较之,右侧猫则更显淡定,一身青布麻衣,眼眸因笑着而眯成了一条缝,只隐约得见缝隙中的一丝蔚蓝,除去那空荡荡灌满了风的右袖,无法再找到任何一丝独属于他自己的特征。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
”有名无姓之人,来身宗地界作甚?”银婆婆轻嗤一声,几乎是对着那猫冷嘲热讽。
而那猫依旧是端着一张笑脸,客客气气的听着,时不时符合几句。仿佛银婆婆嘲讽的不是自己一般,这反倒更是惹火了银婆婆,木拐往地上狠狠地跺了几跺,连带着案几也颤动,茶盏中清茶起了波纹,自中心四散。
“窝囊!”银婆婆怒喝一声。
倒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清茶入喉,那猫笑着,不温不火的劝道:“您消消气,喝杯茶润润喉。”
“你!”银婆婆气结,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墨兰清咳一声,迈入前厅,绒嬷嬷紧随其后,那猫的视线被吸引来,略弯腰拱手:“小民平生,领命前来为身宗修复通讯器。”
“难得来了手宗工匠,不若顺手将归初塔也修葺一下?”行至主位,墨兰挥袖坐下,状似无意提及,“归初塔近来也有些问题。”
平生摇头拒绝:“墨兰宗主,小民领他人之命,而非奉宗之意。”
言外之意,他并非代表手宗,仅是来做本职任务,不接受加班。
墨兰轻笑一声,兀自施压:“先生远道而来甚是辛苦,我身宗景色优美,最适修养,嬷嬷,劳烦你为先生安排住所,让先生好好放松一下。”
既如此,那本职工作也莫要做了。
绒嬷嬷领命,向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平生心里通透,温声道了谢便随之离去,独留墨兰与银婆婆。
踌躇片刻,银婆婆率先开口,却是为平生辩解:“宗主,平生并非是手宗派来做说客的,老身可以担保…”
“何况早年间那件事……”欲言又止间,银婆婆面前闪过无数片段,心下酸涩,“他为谁做说客都不会为手宗。”
“而且他现在那副模样…”
那空荡荡的右袖。
银婆婆接着劝道:“让他修归初塔属实是…”
“强人所难”墨兰接过话头,“可不逼他一把,墨兰何时得以见到幕后人?”
“墨兰与她已数十年未见,判宗也…”她叹了口气。
“于公于私,她都该亲自来见见墨兰才是,而不是派一个无名小卒来递一个模棱两可的消息,墨兰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无名小卒?银婆婆摇了摇头,心绪复杂。
“那丫头,怕是早就料到了你会这么做,这才派平生来。”
“婆婆此话何解?”墨兰蹙眉询问。
“宗主,您不了解平生。”银婆婆叹了口气,咬牙切齿道,“那小子逆来顺受,最是能忍。”
“墨兰也不是硬要见她。”听罢,墨兰自是明白其中关窍,面色如常。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最基本的变通之法自然拦不住平生,或者说拦不住她麾下的任何人:“百祭酒有自己的思量,只是如今墨兰不愿配合罢了。”
身宗不能成为她手中无知无觉的棋子,自己与百离的交情,只能暂时放放了。
“百祭酒?”银婆婆似是疑惑,“墨兰宗主您与百离何时这般生分了?
生分吗?墨兰轻笑一声,回道:“数十年未见,再厚的交情也抵不过时间啊。”
显而易见的话外之意。
数十年未见的,何止她与百离?
再得知那猫的消息,墨兰忽然感到一阵轻松,是对未知前方思虑的减轻,还带着些将与老友重逢的喜悦,自小青离开后,她第一次真心的笑。
“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回来,判宗那局便俗了。”
“是故数着日子走呢。”
风住沉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
思量时,泪已斑驳。
“想想还是来一趟的好,免得惹你不虞,又将我的人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