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汪

江澄最喜欢他的母亲了。

他是“问题儿童”，平常没有人会跟他说话。

可是他的母亲不会这样。

虽然对他态度冷淡，但还是会从鼻孔，或是从胸腔里哼出一声作为回复。

他最喜欢午夜时分、清晨之前了——因为这个时候，他的母亲将醒未醒，这是她一天里最温柔的时候。

等母亲进了房间睡着之后，江澄就会悄悄摸摸地拿上自己的小枕头，轻轻地关上门，小心地爬上床贴着她的脊背睡下。

她背着他睡——

“妈妈，妈妈，给我买只汪汪吧，小小一只，软软的，抱着一定很舒服。”

他的声音太小了。

夜色那么深沉，沉入墨色夜里消失不见。

神明听不见，凡人之躯的她也听不见。

然后这些话，是他白天不敢说的。

他好像听说，妈妈以前其实也有三条超级超级可爱的汪汪，只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都死掉了，妈妈一看到汪汪就会想起自己的那三条汪汪，为了不让自己太难过，就一直不答应给他买汪汪。

一点点地贴近母亲。

1……2……

从1数到1000，他又小心地爬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每夜如此。

他不知道母亲的怀抱到底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母亲的背，很细。堪堪背起他……

所以，他要乖……

有一天，母亲格外的和蔼。

他带他去吃自助餐了。

妈妈给他烤热乎乎的肉吃，给他买各种各样的衣服，给他买他想要了好久的侦探集……

她走得很快，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但江澄知道原因。

突然就哭出来了。

“妈妈，我要死了……”

女人背着他的身子一顿，把他放下来，就地而坐。

她生疏地为他擦拭那噼里啪啦止不住的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机票，还有一把打火机。

“妈妈，我今天好高兴！我看到你放在抽屉里的机票了，我知道你要把我扔给奶奶养。本来打算把这机票烧了的，我不想你走……可是，我知道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我爱妈妈，妈妈没了我才能活得更轻松……”

她也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女人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没有她的儿子江澄，没有她熟悉的江南水乡，没有她可以依靠的朋友……

有的只是无尽的陌生与恐慌。

女人陪了江澄很久，机票改签了几次，但最终，她还是走了。

江澄他啊，现在都还记得，人生第一次去机场，居然是去为自己的妈妈送行。

“妈妈，你不要忘了我啊！我最喜欢妈妈了！”

江澄哭得稀里哗啦，要不是旁边有她早已经说好了的保安人员，他怕不是要直接冲上去。

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早已看不见她的身影。

他仍然拼了命地喊：

“妈妈，不管你走多远，走多久，我永远都爱你！”

“妈妈，我长大了以后来找你啊！”

“妈妈，你不要生别的小孩啊！”

飞机冲上云霄。

他知道她听不见了。

也不可能听见了。

无神地看着天上那拉长的飞机尾线，泪水在这一刻好像也干涸了。

真好、走了……

一点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