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褪尽,长街清扫妥当,迎亲仪仗重整旗鼓,稳稳行至将军府门前。大红喜字熠熠生辉,鎏金灯笼挂满回廊,喧天鞭炮接连炸响,满堂喜庆铺陈开来,可这份流于表面的热闹,半点没能熨平赵浮烟心底的褶皱。她抬手随意拭去颊边残留的细碎血点,一身大红喜服尚未更换,衣料边角还裹挟着淡淡的铁血杀伐气,便阔步转身,踏入车马盈门的将军府前厅。
自巍峨府门到雕梁画栋的宴客前厅,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却是步步皆是虚与委蛇。沿途往来的文武百官、王公家眷,尽数堆着制式化的恭维笑意,此起彼伏的贺声络绎不绝,牢牢缠在赵浮烟耳畔,挥之不去。
“恭喜赵将军旗开得胜,喜结良缘,与夙世子天作地合!”
“恭祝将军新婚大喜,往后琴瑟和鸣,早日诞下麟儿,绵延府中香火!”
句句都是制式化的吉祥祝词,字字看着体面周全,落在赵浮烟耳中,却句句都淬着刺骨的虚伪,成了此刻最尖锐的讽刺。她半生驻守边关,浴血戍守山河,不屑朝堂虚伪客套,厌恶人际弯弯绕绕,今日大婚本就身不由己,还要被迫周旋这群心怀鬼胎的权贵之间。她心底翻涌着满心厌烦与疲惫,胸腔里闷着一股无从排解的郁气,面上却不能显露半分分毫。
身为手握重兵、权震朝野的镇国大将军,她一言一行皆牵动朝堂局势,分毫差错便会落人口实。无奈之下,她只能压下眼底冷意,敛去周身杀伐气场,颔首弯腰,对着一众宾客浅浅回礼,扯出一抹客套疏离的浅笑,逐一应声附和,应付着这场逢场作戏的虚伪婚宴。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一张张笑意盈盈、内里暗藏算计的嘴脸,心底对这波诡云谲的官场朝堂,厌恶之感愈发浓烈。
穿过熙攘人群,行至上席客座,赵浮烟收敛心神,姿态恭谨有度,屈膝行朝中公礼,嗓音沉稳清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臣妇赵浮烟,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祁王爷。今日府中大婚琐事繁杂,前厅后厨调度仓促,若是招待不周,礼数有亏,还望殿下宽宥,王爷海涵。”
太子端坐主位,一身明黄常衬得气度雍容,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意,抬手虚扶一把,温声开口,话语里皆是台面之上的体面客套:“将军不必多礼,何须如此拘谨。方才听闻来报,将军迎亲途中突遭黑衣人伏击截杀,本宫闻讯之后,心底时时牵挂,满心都为将军与夙世子安危担忧。如今见将军安然无恙,仪仗顺遂回府,本宫也算放下心来,稍后入宫,也好据实回禀父皇,免去陛下挂念。”
赵浮烟抬眸,眼底掠过一抹冷冽锋芒,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带着威慑之力,故意高声回话,字字清晰传遍整个前厅:“劳烦太子殿下费心挂怀,浮烟实在惶恐,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体恤。不过是一群阴沟里的鼠辈宵小,暗中豢养的无名暗卫罢了,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吉日良辰公然拦截迎亲队伍,妄图伤及我的侧夫,损毁将军府颜面,实在是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她话锋一顿,余光不动声色,精准斜斜瞟向一侧端坐的祁王爷,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尽收眼底,随即语气愈发淡漠狠厉:“区区百余名暗卫,不足半个时辰,便被我麾下亲兵尽数围剿诛杀,无一漏网。尸身早已派人尽数拖去城外乱葬岗丢弃,荒野之中自有盘旋觅食的秃鹫等候,也算让这些畜生沾沾我大婚的喜庆福气,落个体无全尸的下场。”
话音落地,前厅氛围骤然一凝。满堂宾客皆是官场老油条,瞬间听出弦外之音,纷纷暗自屏息,不敢多言半句。
祁王爷端坐席间,指尖猛地攥紧腰间玉佩,脸色瞬间铁青难看,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心疼。那些伏击的黑衣暗卫,皆是他耗费数年心血、堆砌无数金银粮草精心培养的死士,本想借此劫亲之事,折损赵浮烟威名,破坏朝堂势力平衡,不动声色打压将军府气焰。没曾想不仅计划全盘落空,心腹暗卫尽数折损,如今还被赵浮烟当众点破暗指,硬生生挨了一记无声耳光,偏偏无凭无据,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生生咽下这口闷气。心疼数万银两付诸东流,更心疼心腹战力尽数覆灭,眼底阴翳层层叠加,面色难堪至极。
片刻僵持过后,祁王爷再也坐不住,唯恐再多留片刻,便会被赵浮烟继续当众敲打难堪,只能强行挤出一抹僵硬牵强的笑意,仓促起身拱手行礼,敷衍客套道:“夜色已深,王府之中尚有家事亟待处置,本王不便多留,便先行告辞,不打扰将军新婚良宵了。”
说罢,不等旁人应声,便带着贴身侍从,脚步仓促狼狈地快步离去,背影尽显仓皇窘迫。
宾客见此情形,纷纷察言观色,不敢久留,不多时便陆续起身告辞,喧闹前厅渐渐归于沉寂。
夜色沉沉笼罩整座京城,白日里晴空万里,入夜后却陡然变天。凛冽寒风呼啸而过,狠狠抽打庭院老树树梢,发出呜呜呼啸声响,寒意穿透廊下红绸喜幔,平添几分萧瑟肃杀。转瞬之间,乌云遮月,电蛇撕裂沉沉夜幕,惊雷滚滚响彻天地,大雨倾盆而下,风雨雷电交织翻涌,轰轰烈烈,恰好为白日那场刀光剑影的血腥劫杀,画上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收尾。
赵浮烟独自立在空旷回廊之下,任由冷风吹拂衣袍,心底疲惫如潮水般层层席卷而来。半生戎马,她不惧边关苦寒,不惧沙场刀箭,不惧万千敌军,可唯独厌恶这深宫朝堂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无休止的算计交锋,步步为营的权衡利弊,虚伪逢迎的人情世故,日日压得她身心俱疲。可她别无退路,只能咬牙隐忍,负重前行。七年前那场刻骨铭心的旧诺,一桩未报的旧仇,还有那唯一能救人的万年寒冰尚未寻得,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她必须坐稳将军之位,守住手中兵权,站稳朝堂脚跟,方能筹谋后续大事。
压下心底万千思绪,赵浮烟敛尽眼底沉色,转身抬步,独自朝着后院僻静雅致的壹品阁缓步走去。
壹品阁是将军府特意收拾出来的新房,清雅幽静,远离前院喧嚣,院内烛火暖亮,暖意融融,隔绝了外头风雨寒凉。阁外廊下,贴身侍女秦诗早已躬身静静等候,身姿挺拔,神色恭谨,见赵浮烟孤身前来,立刻上前屈膝行礼,轻声细语道:“奴婢秦诗,见过将军,一路辛苦。”
赵浮烟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无波,径直开口询问,语气利落干脆:“秦诗,我白日里交代你暗中筹备的东西,一应事宜都准备好了吗?分寸切勿出错,不可留下半点痕迹。”
秦诗连忙低首回话,稳妥应答:“回将军,一切皆已按照您的密令办妥,绝无半点疏漏。特制无味安神迷香已然点燃,烟气清淡无痕,混杂在室内熏香之中,无人能够察觉。药性温和不伤身,只需再静待半个时辰,药力便会全然起效,夙侧夫便会安然熟睡,一夜无梦,不会被外界动静惊扰。”
赵浮烟闻言,满意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打趣笑意,低声轻笑一声:“做得稳妥就好,走吧,随我入内,今夜你的差事,还不算彻底完结。”
步入室内,暖意裹挟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红烛摇曳光影缱绻,氛围温柔又暧昧。秦诗依言上前,双手恭敬奉上一盏醇厚温热的合欢酒,又取来一根光滑精致的挑头红棍,尽数递到赵浮烟手中,随后躬身轻步退出内室,反手轻轻合上雕花房门,安静守在门外廊下,隔绝所有外人,寸步不离值守。
室内只剩赵浮烟与静坐床边的夙无郁二人,静谧无声,气氛悄然升温。
赵浮烟放下手中酒盏,缓步走到夙无郁身前,收敛周身锋芒,眉眼柔和了几分,坦诚又直白地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真心,也带着几分谋划:“无郁,今日迎亲路上刀光剑影,惊险重重,你身居轿中,定然受了不少惊吓。你我皆知,这场婚事本非你我本心所愿,往后留在将军府,这般明枪暗箭、步步惊心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不会轻易平息。”
她话锋一转,眼神澄澈坦荡,直言心中盘算,递出结盟诚意:“但你我二人,如今同处一局,皆是身不由己。不如就此达成盟约,互帮互助,各取所需。你心中积压血海深仇,无力周旋朝堂权贵,我手握兵权势力,可尽数替你扫清仇敌,护你周全安稳;而你心思缜密,性情沉稳,擅长打理内务,往后便替我统筹将军府上下所有大小事务,稳住府中后院,免去我的后顾之忧。这一桩交易,于你于我,皆是稳赚不亏,你觉得如何?”
暖黄烛火摇曳不定,光影落在夙无郁清俊温润的眉眼之间,衬得他面色柔和。他抬眸静静望着眼前笑意明媚、英气飒爽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白日里她一身红衣浴血护轿,杀伐果断救下自己,身姿早已深深烙印心底,悄然动了真情。可此刻听着她句句冷静分明的结盟算计,字字都是权衡利弊的交易说辞,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情意,瞬间蒙上一层凉意,无端泛起几分落寞与失落。
他敛去眼底情绪,压下心中怅然,温顺垂眸,轻声应下,语气淡然无波:“既如此,往后便有劳将军费心照拂了。”
赵浮烟闻言,立刻微微蹙眉,语气自然柔和几分,主动拉近二人距离:“往后私下相处,不必这般生分客套,别再一口一句将军,听得疏离别扭。你直接唤我浮烟便可,亲近自在。三日之后便是回门之日,届时我们要同回夙王府,面对一众权贵亲友,必须装作情深意笃、恩爱和睦的模样,切莫露出半点破绽,惹人猜忌。折腾了整整一日,你身心俱疲,早些歇息休养吧。”
话音落下,她顺势抬手,轻轻将身形单薄的夙无郁稳妥推至柔软床边。下一瞬,她眼底掠过一抹狡黠,身形微微前倾,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随性,伸手轻轻扯开夙无郁外层喜庆衣衫。随即俯身凑近,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他白皙修长的脖颈之上,轻柔厮磨。
夙无郁从未与旁人有这般亲密肌肤之亲,瞬间浑身僵硬,脸颊飞速染上绯红,耳尖发烫,心跳骤然失序,手足无措,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不适应。
赵浮烟贴近他微凉耳畔,气息轻柔缱绻,压低嗓音,轻声低喃一句,语气温柔又带着一丝不容抗拒:“无郁,安心歇息,你该睡了。”
恰在此时,迷香药力全然发作,丝丝缕缕侵入肌理。夙无郁只觉得浑身四肢发软,眼皮沉重难忍,脑中意识渐渐混沌模糊,方才心头的羞涩与落寞尽数消散,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闭眼,沉沉陷入安稳梦乡。
赵浮烟放缓动作,小心翼翼替他褪下多余衣衫,轻柔细致地盖好厚实锦被,动作温柔妥帖,与白日杀伐凌厉的模样判若两人。连日紧绷心神,白日厮杀奔波,夜里应酬宾客,她早已身心俱疲,困意翻涌。她无心多想,和衣躺在床侧外侧,不曾惊扰身侧熟睡之人,沾枕便沉沉睡去,一夜安稳无扰,直至翌日天光破晓,晨曦映亮窗棂。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晨雾散去,后厨早已备好精致早膳与温热洗漱汤水。秦诗准时轻叩房门,缓步走入内室,见赵浮烟已然苏醒,夙无郁尚且熟睡未醒,便躬身轻声请示:“将军,晨间洗漱热水与精致早膳皆已备好,随时可用。不知属下此刻是否要轻声唤醒夙侧夫,一同用膳?”
赵浮烟抬眸看向床中熟睡安稳的夙无郁,神色温和,淡淡摇头吩咐:“不必惊扰他,让他安心多睡片刻,昨日受惊劳累,理应好好休养。”
她稍作沉吟,随即神色转为严肃,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郑重交代:“从今往后,将军府阖府上下,所有内务杂事、收支调度、人事安排,无论大小琐碎,尽数交由夙无郁全权掌管统筹。你从旁细心辅助,全力配合便可,无需事事再来禀报于我,切莫随意插手掣肘。”
秦诗连忙躬身领命,谨记于心。
赵浮烟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藏着筹谋要事的沉色,继续低声安排:“你即刻前往库房支取足额银两,清点妥当之后,亲自前往京城最中心、人流最鼎盛的华丰街,临街挑选一处位置隐蔽、院落规整的宅院,直接全款盘下。此事机密至极,万万不可动用将军府分毫名义,不可透露我的身份底细,全程只用你私人名号出面办理,低调行事,隐秘交割,切莫惊动旁人,走漏半点风声。后续我自有紧要用处,关乎大局,切勿出错。”
秦诗心中纵然满腹疑惑,不解将军新婚次日不打理府中喜事,反倒暗中私购宅院的用意,却深知将军行事必有深意,从不多问缘由,只躬身恭敬应下:“奴婢谨遵将军号令,即刻动身前往办理,必定隐秘稳妥,绝不辜负将军所托,不漏半点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