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药性作祟

那些是见不得光的。

不能提，不能说，更不能摊开摆在阳光底下。

再纠缠，便会拖更多人跌进泥沼。

他慢慢睁开眼，终于侧过脸，视线落向旁边墙壁的雕花，刻意避开了轩辕晗烨的面容，声音放得很轻，却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那晚不过是药性作祟。当不得真。”

每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的心都跟着轻轻扯痛。

他知道这句话很残忍。可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到别的话，可以把两个人重新拉回该有的距离。

药性作祟。

简简单单四个字，便要将那一夜所有的纠葛，尽数归罪于迷乱的幻境。

轩辕晗烨坐在原地，浑身像是被冰水浇过一遍。他往前倾的身子缓缓靠回椅背上，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出发白的颜色。眼底翻涌的愤懑、不甘，一点点沉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倦。

“当不得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嗓音很哑，带着一丝极淡的苦笑，“好。好一个当不得真。”

他何尝不明白事理，何尝不清楚眼下的局面。

上官初白已经是驸马，轩辕婉儿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一纸婚书摆在那里，朝野的目光悬在头顶，皇室的体面压在所有人的肩上。他们之间，从这一场阴谋落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再也没有前路。

可心底那一点藏了许久的执念，却不肯就此安分。

上官初白听见他重复的话语，心口亦是沉甸甸的发闷。他转回头，终于肯望向对面的人，一双清润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晗烨。”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头一次，放下了君臣的称谓，唤出这两个字。

只此一声。

“我没有选择。”他语速很慢，每一句都说得格外艰难，“婉儿是无辜的。她因为这盘算计，已经赔上自己的闺誉。我若是再与你纠缠不清，流言一旦传出，她要如何在世间立足？天下人又会怎样笑话整个皇家。”

衣襟内侧暗袋里，那包薄薄的香屑隔着布料抵着胸口，硬硬一小块，时时刻刻提醒他，是谁造成眼前这一切。

“我可以忍下私怨，暂时不将苏洛的事递到御前。但这不代表，我就此放过。”上官初白的神色重新冷静下来，锋芒敛于眼底，“证据我收好。来日，我会寻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不必掀动朝堂，不必惊动百姓，我自会要她偿还她该负的代价。”

轩辕晗烨抬眼望着他。

日光落在上官初白的侧脸，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少年时那个随性洒脱，饮酒便可笑谈风月的人，已经消失了。命运推着他，逼他学会权衡，学会隐忍，学会把自己的私情，压在道义与责任的最底下。

“所以，往后。”上官初白微微顿了顿，一字一顿，把该划下的界限讲得明白，“朝堂之上，你是煜王，我是当朝驸马。私下之中，你我也应当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轩辕晗烨的心上。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一层翻涌的儿女情长，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亲王的理智，终于重新占回上风。

“我懂了。”

他低声说。

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再做徒劳的恳求。

再多的不舍，在现实面前，全都成了无可奈何。

“那包香屑，你妥善保管。暗卫我依旧留给你差遣。”轩辕晗烨的声音恢复成一名宗室该有的沉稳，“若是日后需要，传一封密信入煜王府即可。明面上，我们便如你所言，恪守君臣之分。”

能做到的，他便只余下暗中相助。

上官初白微微颔首，站起身。衣料随着动作轻轻滑动，腕边那几道淡红印痕，已经淡了不少，却依旧还留在肌肤上。

“多谢。”

客套的两个字，又重新落回二人之间。

门外远远传来侍女走动的声响，青瓷碗碟碰撞，轻清脆响断断续续飘进厅堂。晨膳已经备好，想来婉儿也已经在内室等候。

上官初白向他略一拱手，便转身向着屋门走去。

手握住冰凉的木门把手的那一刻，他脚步微微顿了一瞬，却终究没有回头。

木门向内拉开，外头明亮的天光涌了进来，将青年月白色的身影裹入一片耀眼的朝阳之中。

厅堂之中，只剩下轩辕晗烨独自一人。

空荡荡的梨花木桌面，还留着方才纸包压过的一道浅浅印子。

他抬着手，覆在自己眉心，良久，才溢出一声极轻、无人听见的叹息。

窗外，丹桂还在不停往下落。

有些情谊，生于风月，止于棋局。从今往后，只可藏在心底，再不能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