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家9
“马部长,这么晚了,有何吩咐?”
“凯撒啊,你是知道伽罗的吧。”
“知道,一年前不是死在战场上了么。”
“没有,他活下来了,并且被我们关押了一年。但是现在,这个伽罗他从我们这儿逃出去了,我们的监控显示他还背着个死人。”
“想让我干什么,马部长请下达指令。”
“把这个伽罗给我找出来,你不是一直发愁没有为刀皇效忠的时候吗?喏,现在就是一个机会,你可要好好地把握住啊。”
“明白,马部长,我这就去办。”
狂暴的风呼呼吹过,天上下着倾盆大雨,同时电闪雷鸣,大地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冰冷的雨水砸在一个孤单的人影身上,冷风刺骨,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带来瞬时的光芒,照映出伽罗脸上的彷徨和无助。他背着没什么重量的海芬,背着那皮肤早就开始发烂发青的海芬,顶着暴雨摸索着向前。雨点像石头一样从天而降,敲打着他的脑门,伽罗的脑袋里没有任何思绪,唯独一个目标:向他的家萨利森前进。
于是他沿着灰刀联军修的铁路向前走,走到一个火车站点的时候,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的他实在熬不住了,虚弱地敲了敲亮着灯光的值班室的门。
一个阿尔泰人开了门,看着湿透的伽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你是伽罗?”阿尔泰人赶紧迎接伽罗,在门外四处看了看后,把门锁上,从隔热箱取出干粮和还发热的汤羹,震惊地看着伽罗的眼睛问道。伽罗没说什么,喘着气把背上的海芬放下,在阿尔泰人有些鄙夷的目光中给海芬找了个长椅,让海芬安静地躺下。
“嗯。”伽罗大口大口地喝下热乎乎的汤羹,撕开了阿尔泰国特产的干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我的妈呀,你真的是伽罗?”阿尔泰人感叹道:“值个班居然碰到战神本神了?”
“什么?”伽罗有些疑惑地看着阿尔泰人。
“在我们阿尔泰国那边啊,人们都可敬畏你啦,”阿尔泰人高兴地为伽罗倒了一杯温酒,激动地解释道:“一个是之前你在磅礴关那次面对我们三千大军的围剿还能突出重围,那一次可把我们阿尔泰人吓坏了,我们的报纸上都说你是从地狱来的杀人魔,正常人都怕你。但是那群外星人来了之后,你是唯一一个敢于带领战士和那些外星人抵抗的,就连我们阿尔泰国人都在外星人过来的时候直接投降,谁都想抵抗,但没人敢抵抗。主要是那帮刀疤星人在来的时候,带了一串别的国家国王的头颅,那当时把我们吓得呀,胆小鬼国王当场就俯首称臣。咱们普通人也不敢说啥,但是一听说隔壁萨利森的伽罗奋起抵抗,我们都佩服的不得了。咱们普通人多次向国王上谏要反对外星人的殖民,可是我们那昏庸的国王一个字都不让我们说。时间一久,后来他们就说您战死了,我们阿尔泰人伤心透了,为了纪念您,我们就统一叫您战神大人。”
“我们本来就不相信您死了,”阿尔泰人滔滔不绝地说着,为伽罗又取来了一块饼干:“今天看到您还活着,我打心眼里高兴啊,战神大人。”
“可别,”伽罗摇摇头,对阿尔泰人说道:“比我能征善战的人多了去了。”
“能征善战却甘愿寄人篱下,这种人不配称作战神。只有带头对抗暴政,同时又英勇无敌的人,我们才能拜您为战神大人,这一年来,刀疤星人在我们阿尔泰国立了一个傀儡政府,搜刮民脂民膏,惹得多少家人妻离子散,草菅人命……我们阿尔泰人在他们刀疤星人过来的时候都得跪下,忍着那股子傲慢劲!妈的,早就受够这种活法了。”阿尔泰人气愤地捏了捏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现如今,想要养活家里四口人,我还要起早贪黑,看着那群外星人建的铁路,帮着他们的火车,给他们前线的军队运送物资,憋屈!我弟弟就是累死在给他们开山造路的工程上的,不仅不抚恤,还绑架了我的老婆,我他妈要不是有家人,我怎么甘愿受这窝囊气!”
“这一年来,没有人反抗吗?”伽罗填饱肚子后,放下舔得干干净净的汤碗,对阿尔泰人问道。
阿尔泰人皱了皱眉,眼睛转了转,思考一会儿后,低声对伽罗喃喃道:
“有,而且现在还在反抗。”
“在哪?是谁在领头?”伽罗将头靠过去,严肃地问。
“您的副手,阿卡斯,就在你们萨利森国和我们阿尔泰国的各个角落,我们是一个地下组织,我是他们的联络员。这么说吧,我今天见着您还活着,就得立刻和组织汇报。”阿尔泰人看着伽罗的眼睛中重新点燃的信念,坚定地说:“您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去发报。”
“尽快!”伽罗握住阿尔泰人的手,紧锁的眉头上写满希望,他听见阿卡斯的名字后顿时心血来潮,对阿尔泰人说道:“麻烦告诉我他们的位置,我要去找阿卡斯。”
“咚咚咚!”值班室的门外响起一阵粗暴的喊叫:
“开门!治安军!”
“躲起来!”阿尔泰人瞪着眼睛拉开伽罗,给长椅上的海芬盖上了一层布,着急忙慌地四处看了看狭小的值班室后,拉开储物柜,把里面的杂物简单地清理了一下后,让伽罗躲了进去,再把杂物堆到伽罗的前面,挡着伽罗的身体,关上储物柜的柜门。伽罗紧张地透过门缝看见阿尔泰人拍拍手,急匆匆地前去开门。
“诶唷,大哥好,这么晚来有要事吧?”阿尔泰人应付地笑着,对那几个凶神面煞的萨利森人回答道。
“啊,没什么事,来检查一下。”萨利森的治安军跨步走了进来,领头的看见桌子上拜访的汤羹和面包残渣后皱了皱眉头,对阿尔泰人质问道:
“这么晚还吃这么多东西?”
“啊,这个……”阿尔泰人翻翻眼睛,赶紧回答道:“饿了,饿了嘛。”
“还喝酒,小日子过得不错啊。”领头的萨利森治安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手上拿着刀疤星人配发的电击棍,用电击棍轻蔑地指着阿尔泰人说道:
“给爷整瓶酒来,正好兄弟们都渴了。”
阿尔泰人点头哈腰地答应着,随后从床底下掏出了两瓶酒,在那些治安军的冷笑下放在了桌上。一个治安军兴许有些累了,想找个宽大的位置坐下,一眼就看上了长椅,下意识地把长椅上的布揭开想坐下去。阿尔泰人反应还是慢了一步,发青的海芬尸体此时突然出现在那个治安军的眼前,吓得他怔了一怔:
“我靠,这什么东西?”
领头的治安军一看有个尸体,脸色瞬间变得发黑,他立刻高扬起电击棍,准备朝阿尔泰人的头上砸下去。阿尔泰人吓得跌倒地上,无助地抬手护着脑袋,蜷缩成一团。就在这时,储物柜内爆发出一股强烈的闪光,柜门瞬间被炸成碎片飞溅一旁,一个燃着莹蓝色火焰的人抬起手上光刃,大踏步上前,在治安军们眨眼的一刹那手起刀落。
那动作快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抬起电击棍的领头治安军就瞪着眼睛,捂着身上被捅出的刀口,口吐鲜血地跪倒地上,手上的电击棍也丁丁当当地掉落。
“是伽罗!”治安军们瞪着眼睛,有些恐惧地抬起电击棍,在伽罗那强大的气场中害怕地向后退却。
“亏你们还是萨利森男人,”伽罗捏了捏拳头,甩了甩那把亮蓝色的光刃,杀气腾腾地说:
“说,你们的领袖是谁!”
“呀啊!”治安军们扯开嗓子咆哮着向伽罗冲去,高扬起手上的电击棍。伽罗看了眼来袭的四个人,毫不慌张地拔腿冲刺,迎着治安军奔去,同时放下了额头上的战术墨镜。
“唰!”光刃一抬,在第一个治安军的腹部切开一个大口子,伽罗灵敏地避开了另外三个治安军的电击棍,一手掐住一个人的后颈,用力一翻,那人疼得挡在了伽罗的面前,挨下了队友的两下棍子。那两个治安军一看伽罗的手在队友身上,打开了电击开关,强大的电流从棍子尖端释放,伽罗敏锐地松手,却是让那个可怜的家伙被电得体无完肤。
“哈!”伽罗轻吼一声,一刀刺穿了一个治安军的胸膛,再拔出后光刃变为伽罗的拳头,他猛地挥出一拳,重重地砸在最后一个治安军的脑门上。这一下重击把那个治安军打得翻在地上,鼻子歪着冒出血来。
“饶命,饶命……”那个治安军抬手乞求着,伽罗指着他,冷冷地发问:
“你们领袖是谁?”
“凯撒,是凯撒,他是萨利森傀儡政府的国王……”那个治安军呛着鼻子回答完后,伽罗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再把那口气长长地吐出:
“凯撒……这个叛徒。”
“阿尔泰人,”伽罗走进值班室,从长椅上背起海芬后对阿尔泰人说道:
“带我去找抵抗组织。”
“您说啥我做啥,战神大人!”阿尔泰人屁颠屁颠地站起来,吓得有些发抖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低着头走出了值班室,看着那个被打得断了鼻子的治安军,他还愤愤地踢上两脚:
“你妈的,就你能,就你能啊!”
“战神大人,我们走吧。”阿尔泰人带领着伽罗,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我猜那个活下来的治安军回去给凯撒报告了我的行踪,总之接下来,凯撒气坏了,也吓坏了,他动员起了所有萨利森境内的治安军,还和刀疤星人请求过支援。一场针对阿德里地下抵抗组织的大规模清洗行动开始了,在这期间,我在那个阿尔泰人的帮助下,成功见到了阿卡斯。我们俩相见如故,阿卡斯在知道了海芬的遭遇后非常难过,我们一起将海芬埋葬了。阿卡斯始终没有跟我提起过玲的事情,我多次询问,他才和我讲了玲的事。)
“伽罗,我就坦白了吧,我喜欢玲。我知道玲对你非常仰慕,但是你一直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这一年来你没有任何消息,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但玲还是把你念在心上。为了我们组织的安全和玲一家人的安全,我们之间没再有过什么交集,但是啊,伽罗,因为玲一家人当初得罪过凯撒,所以在凯撒成为傀儡国王之后,他派人前去找到了玲她们家的藏匿之处,找到了那所庄园,并屠杀了玲的一家。
伽罗,为了玲,我什么都可以干得出,自从我得到玲去世的消息后,我每天愤恨自己的无能,我愤恨凯撒的残暴,也愤恨灰刀联军的野蛮。我曾经率领过我们不大的组织,在萨利森开展多次对凯撒的刺杀行动,但那个家伙始终那么的狡猾。伽罗……请原谅我,我知道你心里很痛,我的内心也一样,疼得流血,疼得扭捏啊!
伽罗……我知道你这一年来遭了不少苦,我当初不该藏着这封信的……这是玲在萨利森沦陷之前给你写的信,我把它藏起来了,一直没给你看过……对不起伽罗,我真不是个好兄弟,但是就算你再不想和玲在一起,也请看看这封信。”
(那天阿卡斯和我见面,痛哭流涕地诉说着往事,他一个劲地喝酒,满嘴说着他喜欢玲却不能和她结婚……最后,他把玲的信给了我,我看了后不是滋味,就……)
寂静的夜晚,所有人都沉入梦乡之时,伽罗在火堆前沉思着,他仔细看着那封信上的内容,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叹了一口气,把信扔进了火堆中。
烈火焚烧着脆弱的信纸,带着伽罗对玲的回忆,一块从他的脑海中抹去。
(后来的事情,不必多说了。我在抵抗组织待了几个月间,凯撒一直派人搜寻着我的下落,而我也和阿卡斯一起转移阵地,从这里逃到那里,从那里逃到这里……我们一行人像是没有家的孤魂,到处游荡,到处漂泊。直到后来,我们遭遇了凯撒和刀疤星的一支混合编队,与他们交火。抵抗组织的人死伤大半,阿卡斯也负了伤,我被一发子弹打中了胸口的位置,失血过多,当时已经断气,休克了。把那群人打退之后,阿卡斯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就含着泪离开了。之后,我被一队路过的灰心星球侦察兵发现,他们发现我还活着,就把我带到了他们的基地接受治疗,随后又把我转移到了灰心星球的太空战舰上。
我一连昏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期间,我根本不知道周围正在发生什么,脑海里一片空白,等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经历了长途跋涉,从我的家——萨利森,甚至是阿德里星球,到达了遥不可及的三角星系。当我知道自己被带离萨利森的时候,我得过一段时间的抑郁症,灰心星球人很耐心地为我治疗,但他们是有目的的。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以前的人和物,有时候甚至想自杀,但是听了灰心星球司令的话后,我相信了他们所谓的自由与平权,他说只要我为灰心星球工作,为他们介绍中和液与反物质能源的运用基础,我就能带着荣光回到阿德里星,回到我的家。
我信了,我在灰心星球军部工作的时间内,每天被人毕恭毕敬地养着,他们都称呼我是战神,我也慢慢习惯了这个称谓。闲暇之余,还会找人切磋一下,满心期待地认为只要能帮助灰心星球人掌握反物质技术,我就能回到萨利森,回去再找到阿卡斯。
但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灰心星球人和我说他们撤走了所有的军队和舰队,因为有新的更高级的文明找到了阿德里星,并且运用他们的科技毁灭了整个双子贝塔星系。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疼得难以忍受。我的家是阿德里,是萨利森,那里躺着我的父亲,我的祖父,我的曾祖父……他们是我的根,而我的根就长在阿德里星上。再之后,灰心星球全面禁止任何前往双子贝塔星系的航行,我再也没有机会回家了。我的家在远方,我也已经没有家了。因此,我尝试过自杀,但是每次一想到我可能是最后一个阿德里人,我都会放弃轻生的念想。我想我以前的朋友们,想那些经历过的往事,但我再也见不到另外一个和我一样长着灰色皮肤,身上燃着火焰的人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遇见了你,你带我来到了这个温馨的新家呀。)
伽罗笑着,紧紧地抱住他,深吸一口气时,淡淡的柠檬香舒展着他的心扉。小心有些猝不及防,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拍了拍伽罗的背,脸上微微泛红着抱住了伽罗,他轻轻一笑,对伽罗说:
“你回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