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待高温褪去秋风过境,鸭子铺商业街夏日的繁华景象仿佛跟随窗外渐弱的蝉鸣一同淡化得无影无踪。置身其中的寇店长掸掉肩头枯黄的落叶,纵然在课桌上蒙头睡过去了大半个学生时代,现在他也能够依稀自空气中捕捉到一丝“秋风萧瑟天气凉”的感伤意味。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流刹那间变得稀落,周边的店面关张的关张转让的转让,充斥耳边的喧嚣云烟般散尽,熟悉的夏天来年会如约而至,却不知道身边能够与自己共度的还有多少熟悉的面孔。
毕竟大家本质上都是商人,寇聪感叹,重利轻别离。他所熟悉的鸭子铺商业街,或许真的被遗忘在了身后刚刚结束的夏天里。
好在日料店的那群憨憨们基本还算是维持了原班人马。陪寇店长一同打拼过来的沈博怀自是不必说,展大厨依旧与靳凡在后厨持续着无休无止的斗争,前台背后坐的也还是那个坚持贯彻落实单押原则的Akey。展羽也曾在暗地里拍着寇聪肩膀说店长别灰心,又不是没了林陌营业额就回不去了,大不了我把我貌美如花的表弟骗过来卖苦力帮你减轻一下负担。怕不是只会给我增加经济负担,寇聪按捺下内心吐槽的欲望,难得客气地向展羽认认真真道了声谢。
没成想,转过来的周一展羽这个实心眼就把他可怜的表弟带到寇聪面前来报道了。
寇聪: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跟我客气客气的好家伙你还给当真了???
“……姓名?”
“林染。”
亲娘来我是不是命里跟姓林的犯冲???
意外归意外,这位叫林染的小兄弟手脚麻利嘴也甜,看似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儿在店里跑前跑后,倒水送餐,倒也伶俐得很。日料店的生意在淡季中维持住了不温不火的状态,独自坐在空荡荡二楼的寇聪凝望着不远处窗框圈出的一块方方正正的蓝,长舒一口气。
会好起来的,寇店长这样宽慰自己——坚持住,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节假日会有的,鸭子铺的旺季也终有一天会到来的。
关于隔壁舞室的慕星远在深夜冒冒失失闯进日料店的事情,那还要从某个不起眼的工作日晚上说起。彼时空旷的店面里只剩寇店长一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背靠着吧台玩手机,门口风铃因大门突兀地开启碰撞出的声响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靠,刚刚玩手机太投入忘记锁门了。
“我们已经……”快到嘴边的“打烊”二字被寇聪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硬生生咽了回去,看在慕星远是老熟人并且还在生意惨淡时时常前来照拂日料店生意的份上,也没好意思再扫他的兴。
熟人的钱也是钱,有钱不挣是傻子。
“想吃点啥?”
慕星远好像也没想搭理寇聪,努力从大门口踩着歪歪扭扭的直线坐到吧台旁边的高脚椅上。放下手机的寇聪从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酒精气味察觉出了不寻常,绕到他身边凑近一点搡搡他肩膀头:“……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慕星远只是在原地乖乖地坐着,一声不吭垂着脑袋连带视线也一同垂下去,像是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店内能见度有限,寇聪凑到慕星远面前伸手晃晃仍未能得到他的有效反应,只依稀看得见他眼圈泛红,不知是不是哭过。
哎。按在慕星远肩上的手施加了几分力度,安慰他人这种事情对于寇店长来说着实是个难题。先喂他喝点蜂蜜水吧,寇聪最终选择了拍拍他后背起身去后厨忙活,把肠胃先安顿好,剩下的不愉快可以等清醒了再慢慢解决。
然后,捧着一满杯悬浊液从后厨出来的寇聪看到的只有慕星远因支撑不住倒在吧台上,只拿顶上的发旋儿对着他的脑袋瓜。
完了。寇聪倒抽一口气,这绝对是上天在他近来过于风平浪静的生活里毫不留情丢下来的一个bug。
夜深人静的商业街上,寇聪正费力地哗啦哗啦拉下日料店沉重的卷帘门,肩上还格外滑稽地搭着慕星远的一条胳膊。平心而论,寇聪总觉得就算旁边那位醉汉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来,也还是轻得过分了点。现在学舞蹈的孩子都这么瘦弱吗,寇聪痛心疾首,每天吃的那些东西究竟都上哪里去了啊?
“还能走吗?”寇聪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不受控制向前倾的慕星远。
“……”慕星远半张开朦胧的眼睛不说话,没人知道他究竟在看哪里。
看来是够呛。寇聪站定了揽过慕星远肩膀晃晃:“那你家住哪儿啊?”
对面干脆放弃抵抗,咔地一闭眼睛歪回寇聪身上去了。
淦。寇聪闲着那只手暗着比了个中指,认命地掏出手机来叫出租车。车到得很快,不过司机师傅在寇聪打开车门的刹那就冷着脸摇下了所有的车窗玻璃,害的寇聪一边费劲地把慕星远塞上车一边还要顶着笑脸赔不是。
出租车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开得飞快,不排除司机想要速战速决摆脱掉后座这个散发着酒臭气的麻烦的原因。狭小的空间内气氛尴尬到极点,好巧不巧,前半程一直歪倒在寇聪肩头的慕星远开始诡异地精神起来,眼神亮亮的挣扎着扒上前排的车座椅,不忘大着舌头念念有词:“师傅……你知道生活的意义是什么吗?你知道爱情的真谛是什么吗?我们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时间是否有长短?宇宙是否有尽头……”
司机师傅面若冰霜,目不斜视:“吐车上罚款二百。”
……可别,千万别。心里被揪了一下似的尖锐的疼,寇聪连忙手忙脚乱地把慕星远脑袋按回自己怀里。吐他衣服上还好洗,他微信余额就三位数了,这祖宗再一放飞自我怕不是想要他寇聪倾家荡产。
飞驰的出租车在目的地一个急停,在不情不愿地跟寇聪合伙把慕星远从后座拖出来之后,司机直接省略了寒暄索要好评的步骤,钻进驾驶室就是一脚油门。奇怪的是,上一秒还烂醉如泥的慕星远反手就推开了身边起支撑作用的寇聪,自顾自踉跄着向前两步走,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寇聪被留在原地愣了片刻,还是上前去帮慕星远拍拍后背,无奈又好笑。这家伙真的是,是在跟他闹别扭呢还是怕给人添麻烦?
第二天的慕星远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宿醉后的头痛感似乎要将他自上而下贯穿着撕裂。他挣扎着起身环顾四周,衣服还好好地穿在他身上,床脚端端正正摆着一双拖鞋,腰包被摘下来挂上了床头的衣帽架。慕星远连忙伸长胳膊够下包拉开拉链检查,身份证手机眼镜框,纸巾眼药水润喉糖,一个不少地在里面原地待命。
……呼,还好,到头来没有人财两空。
努力晃晃脑袋打消掉天马行空的念头,慕星远头重脚轻地趿着拖鞋推开门,耳朵灵敏地捕捉到抽油烟机关闭的声响。双手端着瓷碗的寇聪出现在厨房半开的门框里瞟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醒了?来吃早饭吧。”
“这……”刚一开口慕星远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变成了生锈的水管,用力拍打过后掉出来的只有沙哑的嗓音,和泛着血腥气味的铁锈粉末。
“这里是我家。”寇聪把碗搁在餐桌上再推到慕星远面前,“喝点粥缓一缓。你昨晚喝醉了跑我店里去砸场子,问你话你又不说,我就给你带回来了。”
这么严重的?慕星远扶着脑袋,剧烈的疼痛阻断了他大脑里有限的记忆信号。罢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得拉开椅子乖乖巧巧坐下,垂着脑袋,喉咙里滚出来一句不清不楚的“对不起”。
要命,怎么跟昨晚喝醉时候的状态一个样。给自己盛了碗粥的寇聪折回来坐好,一把汤勺被他塞进慕星远手里:“喝你的粥。”
慕星远不敢造次,汤勺舀着白粥小心翼翼地吹凉再小口小口地喝。清晨的阳光钻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面砖上排开浅金色的平行线,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面前蒸腾的热气和呼噜噜喝粥的声音,营造出一种诡异又温馨的气氛。
一碗粥见底,寇聪也叼着汤勺循循善诱地套出了慕星远深夜买醉的缘由:暧昧对象转让店面跟随老相好远走高飞,留下自己无辜被三;外加舞室合伙人死心眼地又回去收拾行李,丢下烂摊子给他,转头就又给吃人不吐骨头的选秀节目投简历去了。慕星远的暧昧对象寇聪是有印象的,那个开琴行的,之前也是纳凉消暑晚会的发起人之一,毛毛躁躁的长发,带着股不修边幅的文艺逼气质——反正寇聪是不太待见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像是随时能从他身上刮下来半升油。
这种人早摆脱早好。寇聪继续叼着汤勺从慕星远的喋喋不休中补着鸭子铺商业街近来的八卦,似乎都要在光滑的瓷面上咬出排牙印:“……第三年了啊!崔少鹏这家伙他妈的都第三年了!我又不是没劝过他,什么再一再二不再三,他倒好非要倔到把南墙给撞破……”
慕星远声情并茂还带动作,砰砰砰,桌子HP-1-1-1。
“慕星远。”寇聪放过可怜的汤勺,试探着从密不透风的对话框之中插一个开头进去,“我发现酒后吐真言这一点在你身上不适用啊,你清醒的时候我照样啥话都能给你套出来。”
……哎嘿嘿。慕星远住了嘴讪笑着挠头,虽说寇聪无心的一句提点也未能令他回想起自己昨晚的任何所作所为,不过温热的白粥搭配滔滔不绝的倾诉,那些郁结于心乱七八糟的思绪确实被纾解又理顺了不少。这样想着,慕星远起身回屋里拿了手机又颠颠儿窜出来:“不是说我昨晚去你店里砸场子了吗?你看我要赔多少,我扫个码。”
寇聪倒也坦然地接受了慕星远的赔偿请求,戳戳屏幕伸个二维码到他面前:“诺。”
“不对啊。”慕星远眯着眼睛打量,白底的带着微信ID的二维码,“收款码不是黄底的吗?”
寇聪没忍住想在慕星远头上暴扣的冲动:“加个微信!转账不行吗!我到现在都还没加你微信呢!!!”
酒精使人降智,寇店长决定上班之后拿这句至理名言好好敲打一下那帮本来就不让人省心的员工。至于名言的出处嘛,别问,问就写寇聪吧。
后来,也不知道是忙忘了还是成心想赖账(?),寇聪也没再收到来自慕星远的转账信息,只留他自己一条通过验证的消息孤零零停留在对话框顶端。看来,试图讹人钱财的做法终究是不可取的。
慕星远光临日料店倒也光临得频繁,有时是在白天的非营业时段,坐一两个钟头,免费的冰水一杯一杯地续,最多也就点杯奶昔,咬着吸管与光明正大摸鱼的店员们谈笑风生。在一众店员们眼中,店长与这位健谈又脸皮厚的常客仅限于淡如水的点头之交,甚至连初来乍到的林染都能够与他相谈甚欢。
寇聪甚至有一次远远地看到坐在窗边的慕星远牢牢抓住林染骨瘦如柴的手腕,眼里满是老母亲一般的慈爱:“染啊,多吃一点,瞧你瘦的。”
“算了吧,数林染吃得多,我们店巨大的财务亏空就是他吃出来的。”寇聪面无表情的脸恰到好处地闪现在两人之间,成功捕捉到左右两张脸笑容同步消失的全过程。
然后林染开始抄起塑料餐盘追着寇聪满屋子打。靳凡躲在后厨抱着手臂跟展羽嘀咕:“阿福,真不知道你给店长带来的是帮手还是克星。”
展大厨无辜,展大厨的高汤快扑出来了,展大厨又拎着靳凡的裤腰带回去看锅了。
不过寇聪还是觉得,偶尔挑在深夜打烊前光顾的慕星远才更接近最真实的慕星远。做一份一人食倒也费不了寇店长多少工夫,拉面玉子烧盖浇饭手握寿司换着花样来,反正有钱赚他又喜欢做饭,何乐而不为。隔着热气腾腾的宵夜两人天南海北地侃,没了那些刻意伪装出的正面情绪的慕星远,嬉笑怒骂都格外的真实。偶尔寇聪也会摸摸脸颊独自恍惚,自己是长了一副会让人敞开心扉的模样吗?
酒足饭饱,慕星远坐在对面垂着视线给饭前拍的照片修图,舞室的官方某音账号快被他放飞自我搞成深夜放毒的公众号了,因此还差点喜提一波取关。手指停留在一张偷拍的寇店长忙碌中的侧脸片刻又飞速划过,慕星远戳开相机图标把手机递给寇聪:“帮我来个摆拍,拍我右侧脸,比较好看。”
寇聪盯着取景框里的黑白滤镜:“……黑灯瞎火的你就不能搞个清楚点的滤镜?”
“快拍快拍。”慕星远咬着玻璃杯的边缘语气含含糊糊,“要的就是这种质感嘛,质感你懂不懂。”
哦。寇店长似懂非懂,还是乖乖拍照吧。将最后一张摆拍编辑进先前的草稿中,慕星远抬起头来目不转睛盯着寇聪看:“哎我说,你有考虑过把你的店搞成深夜食堂那样吗?”
“那我脸上还得先咔,来一道刀疤,在这儿。”寇聪故作夸张的动作和语气惹得慕星远不禁莞尔,他倒好,佯装云淡风轻地转过身去摆弄置物架上的酒瓶,“不了吧,当代年轻人要保持良好的作息,预防脱发,从我做起。”
在慕星远回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之前寇聪龇牙咧嘴地转回来,眼疾手快一把薅上慕星远的头顶:“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掉!发!啊!”
深夜促膝长谈的最后寇聪总会把慕星远送到最近的地铁站,目送他走下进站口再折返回日料店,骑着他的小电驴回家。就像现在,寇聪伫立在进站口看着慕星远一级一级地下台阶,看着他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之间的平台,回转过身来问他:“寇店长,那天我到底有没有去你们店里砸场子啊?”
还记得这茬呢。寇聪忍住笑出声来的冲动只是眼底隐隐约约泛着点笑意,对着慕星远轻轻摇了摇头。
“你!!”慕星远噔噔噔冲上台阶,扳过寇聪肩膀作势要一拳挥到他脸上——最后却还是不轻不重地抵在他另一边肩头。肩上施加的力度被松开,寇聪悄悄拉平衣服上的褶皱,目送着慕星远奔入地下一大片耀眼的光里。
“Surprise——!”
得,寇店长今日份麻烦准时到来。大摇大摆走进店内,慕星远豪气干云地把塑料袋中的啤酒瓶哐砸到寇聪面前:“陪我喝点呗小老弟?”
“还喝啊你?”寇店长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之前这位祖宗的所作所为他还历历在目着呢。
“还不是跟他们喝不尽兴。”慕星远熟门熟路地从消毒柜里摸出两个玻璃杯,“刚去给崔少鹏那小子送行,撸串去了。怕干喝酒喝不进去我还打包了点下酒菜。”
寇聪的视线移向慕星远带来的另一个塑料袋。半兜子的花毛一体。
寇店长觉得,今晚他和慕星远必须要疯一个。
天地良心,寇店长开了这么久的日料店也从来没想过,自家店面居然有一天会被用来对瓶吹啤酒还有剥花生毛豆。不过,就算慕星远捎来的是啤酒他也不敢多喝,毕竟是等会儿要开小电驴回家的人,慕星远喝酒,他只敢低眉顺眼把花生毛豆壳在面前堆一座小山。
慕星远倒也不在意,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寇聪见根本拦不住,干脆就由他去——反正他喝高了也乖乖巧巧不惹是生非,顶多把他扛走的时候麻烦一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花毛一体见底,桌脚啤酒瓶排了一路纵队,慕星远的滔滔不绝开始变得口齿不清。
“寇聪……”慕星远眼尾渗出一抹暧昧的红,手肘抵着桌面手掌撑着下巴颏儿,拖长了腔调欲言又止。寇聪停了手中的动作一叠声回应:“哎哎哎哎,怎么了怎么了?”
“我是说……嗝,”慕星远的目光又不知游走去了哪里,“如果……我是说,你想跳舞的话,嗝……有空了也来,来我们舞室玩嘛……”
寇聪莫名其妙地挠挠头,这都哪儿跟哪儿。
他无从知晓慕星远究竟想表达些什么。慕星远的视频收藏夹里藏着几个不起眼的舞蹈battle视频,经年累月画质磨损出马赛克。置身舞室数着拍子指导动作的慕星远总会在恍惚间将视频中的画面重合到视线之中,流畅舞动的身影一举手一投足都似乎能够将身处的空间所撕裂。
背景音中的欢呼声山呼海啸地,四面八方地向他扑过来:“Woo——寇聪!寇聪!寇聪!”
那是慕星远第一次看到寇聪跳舞——在寇聪已经成为鸭子铺商业街家喻户晓的寇店长之后。顺藤摸瓜地扒出寇聪的短视频账号,原本被舞蹈充斥的主页已经完全被小寇厨房的家常菜所代替,方寸大小的屏幕里寇聪神情专注笑容可掬,他说,做菜是件很快乐的事情。
关于放弃梦想的滋味,慕星远也依稀尝到过一点。他不懂,明明自己能够若无其事地告别曾经闪闪发光的自己,为何会被另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故事惹得哽了喉咙又湿了眼眶。
“不开心吗?”意思意思拿餐巾纸蹭过手心,寇聪不明就里地越过桌面去拍拍慕星远的肩膀,“没事没事,都会好起来的,多大……不是,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聊嘛。”
“寇聪。”慕星远拿手背蹭蹭眼角的泪,挤出来一个没那么勉强的笑容,“送我回家吧。”
垃圾分类打包丢掉,卫生收拾好,桌椅摆放整齐,关闭电源锁好大门。寇聪望着慕星远走出店外的背影,一时间无法准确判断他究竟喝醉与否。
原本寇聪是想打车的,最后还是在慕星远眼巴巴打量自己小电驴的眼神中举手投降。没办法,寇聪从杂物间翻出许久不用的头盔,扣到慕星远脑袋顶上一点点调节系带的松紧。慕星远也不说话就只是仰头望着他,眼神亮晶晶的。
“坐稳了没有?走啦!”
电动车载着少年们飞驰过横亘两岸的跨江大桥,带些凉意的夜风拍打在面颊,钢筋混凝土割裂开桥下漆黑的江水与沿岸璀璨的万家灯火。后视镜中寇聪望不见坐在他身后的慕星远,只能感受到后背靠过来贴上的一小片热度。
寇聪禁不住暗忖,醉了的究竟是慕星远还是自己?
关于慕星远,寇聪同样也有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就像慕星远不会告诉寇聪他看过他早先的battle视频一样,寇聪也自然不会提及,他在崔少鹏参加的某档选秀节目中找到过角落里的慕星远——纵然他拥有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姓名,寇聪依旧能够清晰地辨认出他,辨认出他在屈指可数的镜头中眼睛里闪烁着的光。
再一再二不再三。寇聪根本来不及捉住慕星远眼神中转瞬即逝的光芒——当初的他又是下定了怎样的决心,去离开灯光下镜头前那个耀眼夺目的世界?
来不及暗中伤感,寇聪感觉紧紧抱住自己腰身的双手松开了一只。慕星远在后座坐直了身子手臂高举,正不管不顾地在迎面而来的疾风中放声呼喊:
“寇聪——陪我去冰岛看极光吧——”
“行了行了,喝西北风小心闹肚子。”寇聪抬手按下慕星远不安分的手臂,小电驴渐行渐远,被拥抱进温柔的夜色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寇聪在想,无论慕星远想要去哪里,他都愿意陪他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