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在高氏山的时候,她让旭凤走,是她给旭凤的一次机会,只要他肯远离她和她身边的人她就可以遂他所愿,倘若他再有纠缠,就不要怪她了——她自幼饱尝没有父母的苦楚,想着旭凤千不是、万不是,总归还是爱孩子的。
可谁知,天墟堂的妖作乱,旭凤竟然连司凤都不肯放过。
“旭凤就像一个无底洞,永远摸不到底。知道他惯会骗人,谁知他还敢与妖族勾结;知道他与妖族勾结,谁知他连亲人也下得去手。唯一的兄长就那么利用,甚至舍得下死手杀害他——为达成他的目的,竟是无所不为,多阴损的事都敢做。”

扒去他身上一层又一层的皮,底下是那样的腥臭和丑恶。她无比惶惑,不敢相信这样一个男子竟是她喜欢过的火神旭凤。
他记起那天旭凤第一次见到司凤时,他那双目光虽然含着笑,可眼底却是冷的,除了平日的客套几乎就没跟他说过几句话——她识得他这么多年,一直以为他对兄长是极为敬重的,当年的润玉,如今的羲玄,不外如是。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这一切他全都是装的。
他害怕羲玄跟当年的润玉一样,会借战神的手杀了他,所以才时时刻刻的防着他。
穗禾当时就冷汗直冒,想起那年他对帝君的恶语相向,彼时她还以为,这是一个绝望男子因为爱而不得的激愤之举,此刻想来,哪怕他当时下帝君的面子,哪怕他以下犯上,可他是皇子,就算不得宠也料定了帝君动不了他——她的心,陡然间冷硬无比。
“遇到他,是我倒霉;遇到我,他更倒霉。”

时过境迁,她现在可以这样平静地为她和旭凤下个简单的注解。
昊辰挺了挺坐僵的背,脑子仿佛麻木了一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抬头看小丫头暗淡宁静的面庞,他竟有些心疼她。
“那年,我独自撇下你回鸟族,你怪我……”

她很艰难地发出声音,
“其实,你怪得很对。”

昊辰张嘴欲言,穗禾抬手捂上,
“你先听我说。”

昊辰只好闭嘴,耐心听着。
“我不想辩解什么。你说我没真心待你,这话一点儿没错。可我也不是天生凉薄,我曾真心待人过,可下场呢?被欺瞒,被欺侮,被冤屈,无处可诉,无人可信……只好跳出去,往外走,扒下鸟族公主的衣裳、冠佩、名字……一切一切,把心挖出来,把头低下去,重新来过,重新学起。”

穗禾的声音低沉沙哑,就像两个略显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抵磨。
“最终,我学会了。遇事先三思,利弊、好坏、正反……学会了抵御算计,也学会了算计别人。”

她惨然而笑,
“杀死以前的穗禾,才能活下去。”

昊辰眼眶里满满浮起一抹湿热,心房处酸涩近乎疼痛,一个鸟族公主,怕是连人间一碗面几文钱都不知道,就那么一无所有地去讨生活,何其不易,他知道,他都知道。
“那阵子,时局并不好,多少人对我们鸟族虎视眈眈,等着我出错,我阿爹被害死,阿娘被逼死,连宛姨那么忠厚的人也被修罗王打死。我比不得你和羲玄表哥在天帝心中亲厚,所以,我不能出错。”

她伸手握住昊辰的手,痛声道:
“我被元朗和隐雀陷害后,我头一个想到的,是怕你担心,怕天帝对你失望,所以我一直想得都是如何稳稳当当地将我在鸟族的处境瞒着。你后来怪我、怨我,其实都对!就我这样的,手上沾满鲜血的人,其实根本就配不上你!”

她怕,她手上的鲜血弄脏他白净的衣服,她怕,自己将那谪仙般的男子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