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很大，不是只有一间殿宇，而是连着好几座，被蜿蜒的长廊连接在一起，途中风景颇佳，四季总有花开，此时便是梅花还开着，开得娇艳，颇有诗意，又有些张扬。
长廊往下的几节台阶，凌云霄也让人加了缓步的斜坡，方便凌九华日常在殿内走动。
往左走有个小花园，那边上有个很大的池塘，先皇后在世时，养了一大池子的锦鲤，个个肥嘟嘟，肉球似得，很有福相，游起来很慢，先皇后闲来无事，便又时常坐在池边的亭子里看鱼，手里又时不时洒下些饵料，常笑着夸这些小家伙实在可爱的紧。
凌九华年少去问安时，总被一道拉着相看自己的小宝贝有多可爱，她的母妃对此一直都是乐此不疲的。
而今亭子里风光不再，没有笑意盈盈的贵人。
眼下天上日头有些歪斜，梅树上的雪块没把握好平衡，“啪”地一声摔进一边的矮树丛，砸地地上扁扁的，然后慢慢融化。
大地纵使回春，也还是冷地让人浑身发颤，凌九华坐在轮椅上，被无言推着走，远远的，他只能看见原来的那池子里结了一层薄冰，全然没有锦鲤的半分影子，不知道是不是怕冷躲到别处去了。
无言循着凌九华望的方向看去，脚下的步子也慢了 下来，园子里的那棵梅树很是吸引人，无言从没见过开得这么好的，那梅树很大很大，像是盘踞在这园子里好几百年，足足得三四个壮汉张开双臂才能环抱住，十分震撼，花开地枝头满满一片鲜艳的红。
无言从那份震撼中回神看向凌九华，他的目光依旧停在那片园子里，出神。
不知道他具体在看些什么，只是眼里瞧着有些虚无。
无言想了想，松开手，走到凌九华跟前。
凌九华霎时便将所有思绪都收了回来，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无言指了指凌九华的手，还有他手上杜君宜离开时给他的治伤药，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主殿，最后指了指凌九华望了很久的园子。
凌九华不肖想，抬眸问：“你是想说，等我上完药，再带我回来看？”
无言点点头，乌黑澄澈的眼睛里透着点点光亮。
凌九华笑着摇了摇头，温声道：“不了，我不过是在想一些别的事…”，他瞥过那园子，又很快收回目光，“那园子里已经没有我想看的东西了。”
无言闻言也侧过脸，又看了那梅树一眼。
那梅树依旧很好看，依旧鲜红。难道，公子不喜欢吗？
“回屋吧，我累了。”
无言回过神，在凌九华看不见的后方点了点头，继续推着他往主殿走。
“公子。”
没走几步，陆哲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他左手上抵着腰间佩剑，小跑了几步追上来，身上铠甲碰撞的清脆声越来越近。
“他叫你来的。”凌九华抬头，眼里平静毫无波澜，语气却并不十分和善。
他这话并不是在询问，毕竟结果已经很显而易见了。
凌云霄继位，陆哲身为皇帝的贴身侍卫兼任麒麟卫领军，只听从皇帝一人直接调遣，理应今日要守到继任大典结束才对。要不是凌云霄发了话，陆哲不会来找他，“大典我看了，他既已继位，便就好好当他的国君，不要辜负了南庆百姓。”
“陛下会是个好国君，只要……”
只要您呆在他身边，安抚他，让他不随便发疯的话……
这话陆哲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拱手弯腰，继续道：“陛下让我来送您回去，我路上被事情绊住，不想来的晚了些。”稍稍起身，看着凌九华，抬眸道：“陛下他大典后便来。”
凌九华一听凌云霄要来，握着药瓶的手紧了又松：“你替我转告他，我往后不想见他。”
“这……”陆哲面上显然有些为难，他在凌云霄身边很多年，对凌云霄多少了解，知道什么样的话在他面前能说，什么样的话在他面前不能说，而现如今，在凌云霄面前说错了话，可不是什么小事了。
毕竟掌权的凌云霄，阴晴不定，和索命的黑白无常也无甚区别，甚至可以说，凌云霄现在就是个活阎王，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
陆哲只好悻悻回应道：“公子要我转述的这话……陛下他应当早就知晓了。”
凌九华看他一眼，十分无奈叹了一口气，道：“罢了。”
他怕是傻了，才会觉得自己的话对凌云霄管用，要是管用，又何至于到现在这样的地步。
*
进了主殿，凌九华依旧戴着那张面具没有摘。
无言替凌九华换了身干净衣服，重新上药，换绷带，打理头发。
放眼整个宫中，被凌云霄安排来照顾凌九华的只有无言一个。
无言进宫前在外流浪，自己本来就邋里邋遢，没吃饱过饭，没穿过干净衣裳，被凌云霄带进宫这才学跟着了些规矩，不怎么会照顾人。
陆哲来了后也没走，卸下身上铁甲重物，也帮着做了不少。他一介武夫，以前当刺客，后来当护卫，干的向来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活计，这伺候贵人的精细活，并不怎么做的来，在屋里穿着长衫衬衣慌慌张张帮忙的样子甚是好笑。
但好在，两个臭皮匠，怎么着也赛过半个诸葛亮，折腾着不像样，凌九华也不恼，随他们去，最后还是自己对着面前的黄铜镜子，又理了理有些鸡窝糟乱的头发，整了整歪七扭八的衣服，手上的伤颇有些掣肘，但左右折腾着还算多少像样了点。
身后陆哲松了一口气，无言则是嘴上带笑不好意思地伸手挠着后脑勺。
“公子，我是粗人，不太会这些，”陆哲有些无奈，“要不，我跟陛下说说，让他派个掌事宫女来，总归比我和无言细心些。“
“找来，再叫人拔了舌头？”，凌九华冷冷问道。
陆哲心里一惊，想说的话都被凌九华冷然的这一句噎在喉咙里。想反驳什么，替他家陛下狡辩几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毕竟，任他如何想，他家陛下确实是会做这种事道人，没得反驳。
将要进门的那位显然也听见了这话，脚下一顿，嘴角无意识地扬起，复又大大方方走了进去。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