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后半程的路比前半程更难走。

　　越往陨石带深处，岩石越密集，漂移的速度也越快。羚角号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全速突进，必须不断地变向、减速、再加速。'雷狮'的双手几乎没离开过供电节点，身体里的原力像被拧开的水龙头，持续不断地往外流。

　　他的额头已经被汗湿了，有几缕头发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他没空去管。

　　"前方十一点方向，大型岩体，三块，呈三角排列。"卡米尔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丝，"中间那块正在旋转，预计十八秒后撞上侧方岩壁。"

　　"绕不过去了？"雷狮问。

　　"直线距离不够。如果强行穿过，撞击风险太高。"

　　"那就找别的路。"

　　'雷狮'盯着星图。三角排列的三块岩体几乎封死了前方的主航道，而左右两翼的绕行路线也都被碎石带堵住了。更糟的是，他们身后还有几艘飞船在紧追不舍，之前甩掉的那些人又追了上来。

　　"这是谁设计的赛道。"佩利在甲板上骂了一句。

　　'雷狮'没理会。他的目光在星图上飞快地扫视，寻找着任何一条可能的通路。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星图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区域。那里标注着一条极细的裂缝，几乎和背景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放大看，根本发现不了。

　　"卡米尔，把三号岩体下方的区域放大。"

　　卡米尔照做了。放大后的星图清晰地显示出，在旋转的那块岩体和侧方岩壁之间，有一条极窄的通道。窄到什么程度，以羚角号的体型，两边留出的间隙加起来不到半个船身宽。

　　"你想从那里过？"雷狮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不是我想。"'雷狮'指着那条裂缝，"是只有这一条路。那块岩体在旋转，它和岩壁之间的夹角会周期性变化。如果我们卡准时机，在夹角开到最大的那零点几秒冲过去，就能到它的背面。背面是碎石的背风区，反而安全。"

　　雷狮盯着星图，沉默了两秒。

　　"夹角开到最大的窗口期有多长。"

　　"零点四秒。"卡米尔飞快地计算，"而且必须保持船身侧倾三十度以上，否则尾翼会刮到。"

　　零点四秒。对于一个身经百战的飞船驾驶员来说，这也太极限了。更何况他们开的是一艘中型飞船，不是那种可以随时翻跟头的小型机。

　　"能过。"'雷狮'说。

　　"你确定？"

　　"我在末世开过比这更窄的路。那时候开的是改装运输车，左右两边距离刚好能塞进去一只手。这条通道，比那次宽。"'雷狮'转头看向雷狮，眼神很平静，"信我。"

　　雷狮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但此刻里面没有一丝犹疑。

　　"卡米尔，计算精确切入时机。"雷狮说。

　　"正在计算。"

　　"Ray，供电节点准备。切入前两秒，我需要一次瞬间的侧向推力爆发。卡米尔，你同步主推进器的反向制动。佩利，帕洛斯，抓稳了。"

　　整艘羚角号的气氛骤然绷紧。'雷狮'把双手按在节点上，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切入窗口，四秒后。"卡米尔开始倒数，"三，二，一。"

　　"就是现在！"

　　'雷狮'的原力在那一瞬间全部灌入能源回路。羚角号猛地一偏，船身向右侧倾了将近三十五度，像一把利刃斜着插向那条裂缝。主推进器在卡米尔的操控下发出尖锐的轰鸣，反向制动让船头微微扬起。

　　视野里，旋转的岩体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它的表面坑坑洼洼，每一道沟壑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动。岩壁也在逼近，灰色的、粗糙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石壁，几乎要贴到船舷上。

　　'雷狮'甚至能听见船身和岩石之间空气被急剧压缩发出的尖啸。

　　然后，世界忽然安静了一瞬。

　　羚角号从那道裂缝里穿了过去。船尾堪堪擦过岩壁，溅起一串火星。而那块旋转的岩体就在他们身后轰然撞上了岩壁，炸开的碎石像烟花一样在星空中迸散。

　　他们过来了。

　　"……呼。"佩利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脸色发白，"我、我以为要撞上了。"

　　帕洛斯难得没有调侃他，只是伸手把佩利从地上拽起来，力气大得有些反常。

　　"Ray。"卡米尔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我们……通过了。当前排名，第一。"

　　'雷狮'瘫在座椅上，大口喘气。他的双手还按在节点上，手背上的青筋还没完全消退。他转头看向雷狮。

　　雷狮也正看着他。

　　"你刚才说，在末世开过更窄的路。"

　　"嗯。"

　　"改天讲给我听。"

　　"行。"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飞船平稳地向前，穿过碎石背风区，重新汇入主航道。身后的追兵被那场岩体碰撞彻底阻断了去路，星图上，他们的光点被甩得越来越远。

　　"终点还有多远？"雷狮问。

　　"最后一个检查点后，直线距离四点七公里。"卡米尔回答，"前方有加速带，可以利用。"

　　"那还等什么。"

　　羚角号再次加速。这一次，船身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雷狮'靠进座椅里，看着前方越来越亮的星光。

　　终点线就在前面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卡米尔在航线图上画的那些节点，想起雷狮把徽章别在他手里时说"别掉链子"，想起佩利在甲板上摔了跟头还喊痛快，想起帕洛斯那句轻飘飘的"副驾驶，请多指教"。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狮鹫徽章。

　　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烫烫的，贴在心口的位置。

　　"最后一段。"雷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笑意，"别松劲。"

　　"不会。"

　　'雷狮'重新握紧了操纵杆。船头对准终点，引擎轰鸣。

　　前方，是终点。也是下一段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