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控制

蓝悦寒的指尖扣进木头柱子的纹理里，指甲盖泛白。

黎子衡从巷子里走出来，白衬衫在灰暗的小镇中亮得刺眼。他经过她们面前时脚步没有停，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偏转一分。他径直走向空地中央，走向那些仰头望天的镇民，然后在人群的最外围站定，抬起头，和所有人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不认识我们了。”于纤云的声音从蓝悦寒身后传来，压得极低，但尾音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莫浅曦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把生锈的小刀在第一个副本里连鳞蜥的皮都划不破，但此刻却是她们身上唯一的武器。

蓝悦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地。镇民大约有三四十人，男女老少都有，衣着和她们一样粗陋灰败。所有人都在仰头望天，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她在人群里搜寻——没有楚洛辰，没有唐乐尹，没有李家兄妹，也没有那个神出鬼没的何候尘。

但她在人群最前排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李尧渊。

那个在会馆里给她们屏蔽器挂坠的李家继承人，此刻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长衫，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仰头望天的姿势比任何人都虔诚。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末端系着一枚铜色的圆牌，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微微晃动。

他不是玩家。他不应该在这里。

“退。”蓝悦寒低声说。

三人贴着墙壁向后退，一步一步，尽量不让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镇民们的注意力全在天空上，没有人回头看她们，也没有人做出任何反应。她们退进了一条窄巷，两侧的墙壁高耸，将灰白色的天光切割成一条狭窄的细线。

于纤云靠在墙上，深深吐出一口气：“黎子衡被控制了。或者说，他被替换了。”

莫浅曦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不是替换。你们看他走路的样子，步幅、摆臂的幅度、重心移动的方式——都是他自己。只是他不记得我们了。”

“选择性失忆？”于纤云皱眉。

“不是失忆。”蓝悦寒摇头，她的手还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着那枚挂坠的形状，“是游戏舱里那块芯片。它学完了。它知道黎子衡所有的行为模式、记忆、情感，然后在这个世界里覆盖掉了原来的他。现在站在外面的那个黎子衡，有他的全部习惯，但内里已经是别的东西了。”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从空地那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镇民们开始散场了，动作依然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三人从巷口向外窥探，看见人群朝四面八方散去，表情平静，步伐从容，仿佛刚才那场集体仰望天空的行为只是一天中最普通不过的日常。

黎子衡从人群中走出来，朝着巷子的方向走来。

三人的呼吸同时停住了。蓝悦寒本能地往后缩，但巷子太窄，无处可退。黎子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前一步的回响消失的瞬间。

他走到了巷口。

蓝悦寒看见了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和现实中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倒影。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他的目光穿过了她，落在了巷子尽头那堵光秃秃的石墙上。

“今天有新人来。”黎子衡忽然开口，声音和现实中毫无区别，但语气不对，太慢了，每个字之间都有一种不自然的停顿，“镇长说，要带到礼堂去。”

蓝悦寒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说的不是“你们”，不是“这些新人”，而是“有新人”。他在用NPC的视角描述玩家。

他不是被控制了。他是真的变成了这个世界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