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月丫头回来了,可想死爹爹了”
说想我,我确实一点都不信的。真是如此,怎会二更十分才酒气冲天的从赌坊回来。
身后跟着容貌清秀,身材高挑的女人。也是他这几个姨太中最好看的了,但话又说回来,也都是些胭脂俗粉,登不了什么台面。
“宁月,这是你五姨娘,玲巧儿”
他搂着那个女人的细腰与我介绍起了,这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姨娘。
这些年虽不在家中,也学会了知趣儿。笑着叫了声“五姨娘”,她也笑着回了声“大小姐”。
“早知爹爹娶了一房年轻貌美的姨娘,今儿一见啊,连我这个女孩儿都心动不已呢”
一两句逗得在座各位嬉笑不已,五姨娘掩扇浅笑,又用细手捏了捏我的脸颊。
“这大小姐的嘴真是厉害得很,把人逗的心眼里都高兴”
“嗐,这丫头,打小嘴皮子就厉害,到时候你跟她吵吵架看看”
“姐姐一回来,你们都喜欢姐姐,不理宁玉了”
“哟,玉儿这是吃醋了”
看似和睦可亲的一家,背地里的阴谋梗子指不定是谁害死谁。被那女人碰过的脸,污浊难堪,从英国带回的再好的洗面膏都洗不掉。
在这个家里,拼的是谁有千副面孔。
父亲的寿辰在腊月,作为商业元老,那场寿辰办的相当气派。徐家门庭若市,北平商会的人都来祝寿。
那也便是第一次见那传闻中,弃戏从商的张二爷。
宁玉的心思,谁都看的出来。听姑姑说,宁玉喜爱跟着姑姑去听戏。小女孩儿听的可不是戏,而是为了那戏台上的翩翩公子。
二爷不唱戏了,小姑娘也没了日日去见二爷的理由,宁玉这是眼里看着的不高兴。
儿时那唱戏的小子,清瘦的很,撑不起戏服。不过嗓门儿倒是挺亮的。
如今,不知能长成什么样才能让同宁玉那样的小姑娘日思夜想了。
“张二爷到府上了”
宁玉拉着我往门口跑,抬头瞧见正与父亲交谈甚欢的张二爷。一群人由父亲亲自领着去接客厅,宁玉就是看着他便红了脸。
我却望着眼前的张二爷,傻了眼。
“小姐,您去哪儿,走吗?”
“这么大的雪,小姐还不走啊。待会儿雪再大些,小姐怕是进不了城了”
这人,是之前那位车夫?
我自是不明白,为何他要去城外拉黄包车,偏偏将我送回了徐府。
也许,他有什么阴谋。
那位迎着瑞雪来徐府的张二爷,掸了掸身上的雪花,路过我身前冲我笑了笑。我疑惑不解,身旁的宁玉开心的要死。
今日徐府请的戏班子唱的人意难平,台上的花旦频频出错。被戏班子老师父训斥几声,大家都闹得不愉快。
“今儿二爷不是来了嘛,让二爷唱一个吧”
“对对对,许久没有听二爷的戏了”
一时间宾客起哄,闹得二爷下不来台,父亲的处境也尴尬的很。
“抱歉啊二爷,都是几个不懂事的毛头,别扫了二爷的雅兴”
二爷倒是大度,笑着饮下杯中酒,解下斗篷递与身旁的小侍阔步上了台。
“诸位,在下从商一来,戏服早已封箱,本是不宜随口开嗓。今日也是荣幸之至,能来为徐老板祝寿,那就,清唱些吧”
二爷要唱戏了,台下热腾起来,就连里屋的姑姑也走了出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戏我是听不懂了,只是那没有任何扮相的张二爷,一颦一笑都是杨贵妃。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唱到长恨绵绵无绝期,唱不尽长相思。
姑姑听了一半,红了眼眶就进屋去了。台下纷纷叫好,欢呼满座。
姑姑爱素净,这种府上宴席,她最爱躲在深院凉亭里对雪饮茶。我悄悄退回了深院儿里,闲来无事与姑姑说起此事。
“宁月呀,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呐。生意场上兵不厌诈,再亲近的人也可能成为棋子,更别说毫无相干的人了,要小心为好”
姑姑说的这番话也是好的,就算我与那张二爷儿时有些交情,但也要防着隔肚皮的人心。
正说着,炉上的茶热了。
倒入杯中是不带任何茶沫的,在大雪纷飞时候,捧一杯热茶,赏着院儿里雪花,同姑姑讲起往日轶事,快哉的很。
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吵吵闹闹的宁玉,身后跟着的是二爷。
“姑姑,姐姐”
宁玉丫头走哪都聒噪,却也不失活泼。
“徐姑姑,徐姑娘,云雷在这儿有礼了”
我与姑姑回礼,堂前热闹的很,我也不明他的来意。
“二爷许久未开嗓,今日可过足了瘾?”
“徐姑姑说笑了,云雷早就不唱戏了,这不云起雷鸣堂生意忙的很,也没时间唱戏了…”
姑姑与二爷聊起的戏,我听来无聊,与宁玉在一旁聊起了雪。
不曾料到二爷与姑姑谈起了我
“徐小姐回国那日,天冷。也不能让女孩儿在雪里冻着,我就借了辆黄包车把徐大小姐送了回来。”
我与姑姑暗投眼神,心知肚明,没那么简单。
“二爷这怎么行,怎么还亲自拉上黄包车了。过些时候,我让人挑点好的礼品送到二爷府上,虔诚感谢二爷呢”
“徐姑姑误会了,我不是为了礼品来的。上一次徐大小姐走得急,有块怀表落在车上了,今日是来为小姐送怀表的…哟,瞧我这记性,怀表放堂上了,可否麻烦小姐跟我走一趟?”
怀表对我来说还是个重要东西,得拿回来。我起身同姑姑与宁玉打了声招呼,随他去了。
“二爷,您客气”
去前院儿的路挺长,穿西厢过庭廊。一路灯红影瘦,雪凉书香。我心悠逸,他与我聊起了长恨歌。
“徐小姐学得是西学,这西学课本可曾提起杨玉环?”
西学也曾提起过,相比中国传统,西学的一些真知灼见倒真是直击人心。
“西学讲杨玉环,只说她嫁错了人,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哦?是吗?小姐可否讲讲?”
“马嵬坡下,那个男人说到:‘罢罢罢,随娘娘去吧’
说的跟杨玉环心甘情愿为了他而去似的,殊不知背地里的辛酸呢?
更说起虞姬,她何曾想四面楚歌时自刎,可一句‘虞兮虞兮奈若何’,让她不得不自刎来表达自己对霸王的忠贞不渝…”
那晚的雪飘到了庭廊槛栏上,积的很厚。我与他漫步,说了很多。二爷浅笑,在耳边呢喃了句:“倒有点儿意思”。
堂会倒还是未散去,宾客们喝的大醉,痛快不宜。
那块金色怀表回到我手中,被擦的锃亮,没有一点痕迹。
二爷也喝酒,却不痛醉。
“喝酒伤身,麻烦小姐同徐老板说一声,云雷就告退了。”
我送他出了门,二爷同小侍上了车,与我嘱咐了声:“小姐早些回房去,外面冷的很”。
我笑着回应,手心的怀表温润。
像是一颗被捂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