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很难相互理解……这是一句很没来由的话。
岐第一次听人说起这句话的时候,他们还在极东,那里近海,一道海岸线隔开海陆,也隔开生死。
无穷无尽的诡异海怪……无边无际的恶劣环境……无止境凋亡的高强度战斗……
一批又一批的人死在这里,一批又一批的兽骨留在这里……天永远是灰色,水是血红色,近千米海面飘着的全是骸骨……没人看得到尽头。
这样的生活,有必要去思考明天吗?
岐很疑惑,他想知道那人那话是什么意思,趁闲暇的时候,他想去问问……为什么人要试图去相互理解?
训练,搏杀,接受命令,执行,战斗,最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和无数尸骨埋在一起……
为什么要去理解?理解什么?大家有什么不同吗?
岐问了问他的战友,但没人回答他,也许他们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也许大家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该问问说话的那个男人……岐想到,那人好像很年轻,是个刚结婚不久的新人。
原本是该和妻子度蜜月的日子,却因为极东的暴乱,在新婚不久后被强调入伍。
真的很可惜呢……岐为他默默叹息,不过他说那样的话……是不是因为有个家?有所挂念?
岐的疑问一直被保留了下来,因为那人晚上随部队出战了,没回得来……乱战中,一只海兽从侧面跳了出来,巨大的恐齿遮天般的咬下来。
听说,那人好像在最后,把身边的两个战友给推了出去……
岐去尸检部的时候看过他,整个身体就剩下一半,从脸到右半个身体,全没了……
岐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种巨大的压抑游荡在他的心里,让他觉得浑身难受。
这个男人很年轻,比起岐也大不了多少……他新婚不久,父母待归,妻子待疼,可是他人就没了。
他理解了什么?
死才是最终的答案?
不……有什么地方错了……
错了……
那晚,岐彻夜无眠。
凌晨时,他顶着黑眼圈,想再去看看那个男人时,一束耀眼的白光从天上扫向海面。
极耀眼的白色光柱!就像是弑神的灭世光矛,被某个存在以擎天之力控住,然后导向无尽的海域一样!
死亡,哀嚎……岐这一世都没见过那样惨烈的画面,海洋崩裂,白气盖天,无数的海兽和王兽在挣扎中化为灰烬……
他是被制造出的“兵器”之一,战力强大,而且无情冷血,可是看到那一幕时,他生来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恐惧”……
接着,不知道为什么,白光中忽然有一束能量砸向了营地,黑烟爆起,整个基地被毁的七七八八。
慌乱中,他被冲击波推飞数十米远,倒地时满口鲜血,这时一个男人跑了过来,把他扛起就跑。
他们逃走了,很多人都趁机逃走了……因为看到了那束毁天灭地样的武器,极东一定会选择把他们灭口。
但是,也有很多人死在了逃亡的路上……饿死,冻死,被野兽杀死,或者是死于极东的追杀,各种各样。
岐想起来,不说普通士兵,似乎连“兵器”都陨灭了小半。
但还好他们都逃了出来,路上还加入了两人……一个少年,他带着一个幼女,后者似乎双目失明。
带自己逃出来的那人叫沐北,比较有意思的是,他似乎是和少年认识,两人见面就激动的互相互比划,笑的不能自已。
那是岐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他面容清秀,可是脸侧还有未干的血迹……
他向自己走来,拖着一只十数米长的蜥龙,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微笑,那个小女孩坐在蜥龙的尸体上,笑嘻嘻的和他说着什么。
少年侧耳聆听,偶尔也会回上几句……明明是逃难,明明是流浪在没有希望的荒野,他们为什么这样的安逸?
强大而恣意,却如此温柔……是因为有能理解他的人吗?
岐正想着,少年已经走到两人面前。
李三川这是……
沐北他叫岐,跟着我一路逃出来的。
沐北岐,过来……这是我老大,你也喊他……
李三川算了算了。(摆摆手)
李三川我们都逃出来了不是?喊我李三川就好。
男人微微一愣,随即笑道。
沐北好,那就叫你李三川。
岐三川哥,你好!
李三川你好,小岐。
李三川往身上摸了摸……久久才尴尬一笑,他想给岐一个见面礼的,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不过还好,岐也没有在意这个……
客套话过,四人聚集在一起,简单的说明了一下各自情况,大家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李三川就是说,十七和澪他们都逃出来了?
听完沐北的报告,李三川的眉头缓开,如释重负。
沐北是的,他们都很安全……听说临走的时候,那几个不要命的好像还把极东的一个军火库给端了……
沐北之后为了防止极东追踪信号,我们的通讯频段都是用完就注销,这样安全很多。
沐北最后一次通讯时,基本确认……大部分“兵器”已经安全脱出,放心吧。
沐北甚至他们还把斯蒂娅带出来了……她现在正和同行前往中原军部,那里可比我们这安全,生活还舒服。
李三川太好了……
岐看着李三川,少年雀跃无比,整个人都高兴的有些跳脱。
至于吗……岐挠挠头,感觉不是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沐北不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沐北去哪里?和他们汇合吗?
李三川不,现在都不安全,还是散开的好……我们自己也找个落脚点吧。
沐北好,听你的。
李三川嗯……那我们往北走吧。
沐北往北?
沐北有点头疼,北方贫瘠,而且那里都是些边境城市,环境差,生活水准也并不太好……当隐居地,真心有点够呛。
李三川对,往北……没事,别担心生活,那么艰难都熬过来了,还怕这点破事?
沐北啧,也对。
两人相视大笑。
沐北那就往北走,一直走!走到我们第一个遇到的城市,就在那里定居,如何?
李三川可以。
少年点头微笑。
岐那个,三川哥……
岐忽然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李三川喊我李三川就行,说吧……
岐好,那个……你能告诉我,理解别人……我是说,理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李三川……
少年轻轻皱眉,看向沐北,只见他摆手摇头,似乎也不明白岐想说什么。
见两人没有回话,岐指了指少女……小丫头躲在李三川的身后,小手牢牢的抓着他的衣角。
李三川眨眨眼,了然。
李三川是……最新一代的吗?我说岐。
沐北点点头,接道。
沐北是的,极端机械化的产物,岐几乎没什么感情……极东的做法真的太过极端。
李三川难怪……
李三川想了想……他捏了会下巴,倒不是说不想去回答岐的问题,他在考虑该怎么说……
想了一会,李三川还是摇摇头,果然感情这种事情……麻烦。
李三川这样,岐,你试着去医院工作如何?
岐医院?
李三川对,医院,你去那里做什么都行,沐北是高等的医疗兵,他会带你。
岐有些惊愕,他看着沐北,发现这个高个子的男人正对他微笑点头……他确实没想过,这货居然是个医生。
岐顿了顿,问道。
岐那里会有答案吗?
李三川有的。
李三川而且很多事情……你必须试着去经历。
李三川叹了口气,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发,似是触碰了什么开关,顷刻间就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岐看着两人,面露羡慕。
————
岐开始去医院实习,从跑腿的做到护士,再做到新人医生,他呆了很多年,闻了不知多少药水味,也见过各样的世间百态。
曾经楼梯口,有女子在电话中诉说病情,一声一声哽咽。
曾经病房里,几个弥留之际的老人,捧着茶水欢笑言谈。
曾经值班室,一个主治医生因为手术失误而痛哭流涕,病人家属却在不断地给予他安慰。
曾经重症舱,一声欢呼敞开了整个休息室,敞亮的绿灯让所有家属激动拥抱,哭的涕泗横流。
有个喜欢在花圃里读书的少女,拉着他的手,问他喜不喜欢亨利的《瓦尔登湖》,而不是自己在肺病下还能抗多久……
有个浪迹夜场的性感舞女,着一身病装却如天使纯净,接受成功率渺茫的手术前,她轻抚岐的面颊,告诉他自己并不喜欢跳舞,却希望下一世能早点认识他……
衣装革履,谈吐得体还气质极佳的男人,在看到妻子的绝症通知书后,果断的签了弃疗协议,然后撒手走人……
浑身痞像,打满耳钉的二道混混,淋着雨在院门口跪了三个小时,只希望他得罪过的医生肯治疗他重伤昏迷的朋友……
有人高兴,有人悲伤,有人无奈,有人懊悔,这白色的寂静中潜藏的,是真正的生死界。
这里是医院,和极东战区有这这同样冷漠的生死相离,却存在着最真实的情感迸发。
岐学到了很多,也感受到了很多,他和大病初愈的老人畅谈过,和技艺不精的医生争吵过,和沐北李三川他们说着各种各样的事,也真正开始了解他们……
所有的感情,都是来自于对他人的理解,反而活着,往往不是最重要的事……
去年,沐北过生日,他送了一份礼物……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高大男人落泪,他捧着那个小盒子,情绪无比激动。
“小岐……你变了啊……我很高兴。”沐北哽咽。
“是啊,总不能老收你的礼物,又不关心你吧?”小岐笑笑,沐北说的对,他确实变了……
他,从“兵器”,变成了一个人。
如今,那个猥琐男人的做事虽然让他不齿,但是岐也没用选择再去动手,他考虑的事开始多了……
现在,沐北说要带他去见一个朋友,一个老朋友……好吧,是什么样的老朋友需要带着他去见呢?
答案显而易见……沐北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一个身影正坐在那边品茶,似悠闲得很。
熟悉无比……强大又恣意的感觉,这世上独此一人……
李三川沐北,小岐。
李三川好久不见。
沐北嘿……
岐……
岐好久不见,三川哥。
三人相视而笑,像是一群磨尽了万千岁月的枯瘦老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