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漫长的花期

仁和医院

玖安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小腹隐隐的坠痛，以及床边荣姨焦急的面容

荣姨握着她的手，眼眶微红

洛玖安刚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她环顾四周，纯白的天花板，滴着药水的输液管，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

记忆回笼，昨晚的争吵，砸碎的酒杯，她跑回卧室哭了一场……然后是漫长无眠的夜，躺在床上，腹部的疼痛越来越清晰，直到失去意识

她猛地抓住荣姨的手

听到季辰川，玖安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病房门外，季辰川靠在墙边，他的衬衫还是昨晚穿的那件皱巴巴的，眼底布满血丝，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一夜之间，仿佛憔悴了许多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语纯人未到声先至，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江寻跟在她身后，面色同样凝重

看到不发一语的季辰川，陈语纯脚步一顿，随即漂亮的眼睛燃起怒火！

她冲到季辰川面前，仰着头，毫不畏惧地等着他

怕吵到病人休息，江寻上前想拉住她

语纯甩开江寻的手，声音发颤

季辰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他没有辩解，更没有反驳，只是垂着眼，任由陈语纯的指责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

江寻看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不可一世的季罗刹如今居然会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站在两人面前，挨着骂也不见丝毫怒意，这是什么情况

医生从病房出来，刚给醒来的玖安做了检查

打破了走廊上的僵局

陈语纯狠狠瞪了季辰川一眼，转身走进病房，江寻也紧随其后，还不忘回头看向季辰川，那目光仿佛在问询

季辰川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旁的Alan轻声提醒

季辰川摇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眼见着陈语纯和江寻已经进了病房，只留下一道门缝，季辰川隐约看到病床上那个苍白的身影，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转身，走向电梯

医院大门外，夏季午后的风带着闷闷的凉意，季辰川站在台阶上，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没有动作，快下雨了！到底是天气不想让他走，还是她，不想让他走？

Alan跟了上来，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他越说声音越小，季辰川依旧没有回头，但Alan却注意到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过身，大步走回医院

病房里

玖安靠在床头，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已经能和语纯江寻说笑了，听着语纯和江寻互怼，眉眼间那层阴霾似乎淡了些

门被推开

看清来人，江寻和语纯对视了一眼，极有默契地起身

江寻拽着语纯往外走，路过季辰川身边时，还压低了声音提醒他

门关上，病房里顿时只剩下两人

玖安别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上，她没有说话，手指却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季辰川就那样看了她很久，也不说话，只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

明明前几天眼前这个人还会赖在他怀里下意识地撒娇要他哄着她睡觉，怎么不过短短数日，两人却疏离至此

他无奈叹了叹气，在床边坐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玖安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看他

玖安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而季辰川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底是坦然的愧疚和心疼

他眼里的红血丝，下巴的胡茬，皱巴巴的衬衫，无一不在说明他也是一夜没合眼

她又想起荣姨的话——“先生送你来的时候，脸色比你还难看”

她又想起这些日子，她因为那些话逃避他，逃避自己的心，却又为他一言一行轻易地牵动自己的情绪，除了土地招标案发生泄密意外之后，他一头扎进了公司以外，在这之前他确实如同一个好丈夫一般，陪她吃饭，陪她看书，陪她产检…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她听到那些话，她几乎也要相信他是有点在意自己的吧，可现在她只会觉得他估计是为了孩子才轻易妥协

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季辰川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热，她就这样轻易地原谅了他，还要他带她回家，他霎时觉得自己当时或许真的该搞清楚事情的原委，不应该一味地猜忌，让玖安气的差点…

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他轻轻拢在掌心，小心翼翼地暖着

季家庄园

出院后，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段温馨的时光，却比那时更安稳了些

书房的墙面因为那晚的酒渍需要重新修整更换墙纸，季辰川便顺理成章地搬回了主卧，他在卧室靠窗的位置添了张书桌，每天处理公务时，一抬头就能看到靠在床头看书或织毛线的洛玖安

她孕反的症状减轻了许多，胃口也好了起来，荣姨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她也跟着学了几道菜。学得最快最好的是季辰川咳嗽时要喝的那道汤，每次他熬夜处理文件，她就会去厨房小火慢炖，然后端到他面前，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喝下去

时间如流水，悄然滑过。不知不觉，已是一个月后

已是夏末秋初

窗外的梧桐叶逐渐染上金黄，风一吹，有些叶子便簌簌落下。洛玖安的肚子微微隆起，孩子快满三个月了，她偶尔能感觉到肚子里像有条小鱼轻轻游过，那种奇妙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微笑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她坐在庭院的摇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织着一条宝蓝色的围脖，毛线柔软，是她亲自去店里挑的，织出来的针脚细密均匀

等再过两个月，到十二月的时候，当初雪再次降临景城，那也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虽然那场婚礼源于契约，但现在她决定要在那天，告诉季辰川她的心意

无论他的答案是什么——是接受，是犹豫，还是委婉地告诉她他心里始终只有“阿宁”——她都要让他知道

她喜欢上了他

不是因为契约，不是因为孩子，不是因为任何其他

只是控制不住地喜欢

想到这儿，她的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几株百合花上

那是七月末，他们刚和好不久，从医院回来，季辰川陪着她一起种下的。她还记得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庭院染成暖橙色，季辰川挽起袖子，亲自翻土、挖坑，她蹲在旁边，把花苗一株株放进坑里，他再填土、浇水

他问

季辰川看着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填土，但那个笑容，玖安记了很久

如今，那些花苗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叶子，枝头挂着小小的、青涩的花苞，过了秋天，等来年春暖，它们一定会开花

就像她心里的那份期待，虽然还有忐忑，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但已经在悄悄生长

手机震动，是季辰川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

她弯了弯嘴角，拍了一张花苞的照片发过去：

[晒太阳！]

很快，他的回复来了：

[别晒太久，困了就回房间睡觉，别着凉了！]

玖安盯着那句话，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出两个字：

[就不！]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远处

她知道，反正季辰川现在拿她没办法，有次傍晚他回来时发现她居然在摇椅上睡着了，一入夜起了风温度便会骤减，而她只盖着一层薄毯，生气归生气，但还是轻轻地抱起她往房间走，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好在她身体养得很好，后面也没着凉，她就是喜欢看季辰川为她着急的样子

想着想着，她竟又觉得困意来袭，许是天气实在太惬意了，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悠悠飘过。风里带着深秋特有的清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是院子角落那几株晚桂，还倔强地开着

阖上眼，她开始期待着十二月的初雪快快到来

那时她会告诉他，她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

而庭院里的百合花苞，在秋阳下静静伫立，仿佛也在陪着她等待，等待那一场雪，等待那个日子，等待属于它们的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