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被当成猴耍了

季家庄园

第二天清晨，季辰川是在一阵熟悉的、由远及近的钝痛中醒来的，太阳穴像是被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每一次心跳都牵引着神经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口腔里残留着酒精过度挥发后的苦涩

他皱着眉，极其缓慢地睁开眼

入目是卧室熟悉的灰蓝色天花板吊顶，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只剩下朦胧的光感，在室内投下暗淡的、几乎静止的轮廓。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撑着手臂坐起身，薄被滑落，一阵凉意让他低头看去。身上的衬衫不见了，只穿着昨晚的西装长裤，衬衫……他揉着发痛的额角，环顾四周，没看见

意识回笼有些迟滞，他只记得昨天在夜总会和沈铭逸喝酒来着，这个人发了个信息之后神秘兮兮地让他喝下那杯烈性的特调…之后…他是怎么回到季家庄园的呢？

掀开被子下床，脚底接触到柔软的地毯，身体还有些发飘。他走到衣帽间，拉开一侧的柜门，准备拿件干净衬衫，动作却在看到挂杆上时微微一顿

那里整齐挂着一件熨烫得极为平整的浅灰色衬衫，是他常穿的品牌和款式，旁边是同色系的西装外套和长裤，甚至连领带都选好了，是一条沉静的暗蓝色斜纹。衣物上没有丝毫褶皱，散发着淡淡的、阳光晒过后的暖香，以及一丝极细微的、家用熨斗蒸汽留下的干净气息

不是荣姨惯用的那种带着淡淡兰花熏香的味道，荣姨会为他准备好衣物，但通常是成套挂在更显眼的主衣柜，熨烫的痕迹也更专业利落。眼前这套，更像是有人临时从衣柜取出，细心熨过，再挂回这个他醒来后最顺手的位置

心里某个地方，被这不着痕迹的妥帖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细密的涟漪。混沌的脑海深处，似乎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温热柔软的触感拂过脸颊，带着一丝清浅的、他辨识得出的香气，还有手腕上被紧紧抓住的、不容挣脱的力道……是梦，还是真实？

换上熨帖的衬衫，系好扣子，打上领带，套上西装外套，镜子里的人逐渐恢复了平日一丝不苟的冷峻模样，只是眼底残留着宿醉的疲惫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迷茫

转身推开卧室门，走下旋转楼梯时，空气中飘来一缕极醇厚的咖啡香气，混合着烤面包微微焦黄的暖香

客厅窗帘已经拉开大半，清晨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大片明亮温暖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轻盈舞动，他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循着香气和光线望去

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洛玖安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后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正好将她笼罩其中，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微微低着头，正专注地摆弄着咖啡机，水流注入咖啡粉的细微声响，蒸汽升腾的滋滋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她拿起一个白色的骨瓷杯，放在出水口下。深褐色的咖啡液缓缓流出，注入杯中，香气愈发浓郁。她的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很认真，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柔和宁静

季辰川停住了脚步，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一种极其陌生又带着强烈吸引力的感觉，缓缓漫过心头…原来，“家”这个概念，在某些时刻可以如此具体而清晰，清晰到让他这个习惯了冰冷秩序的人，竟有片刻的贪恋

他定了定神，抬步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声响

玖安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看到他时，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平静地扫过他一丝不苟的衣着，点了点头，语气寻常

季辰川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凳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上

玖安将咖啡杯端置他面前，又转身从烤箱里取出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放在碟子里，连同黄油和果酱一起推过来

季辰川端起咖啡杯，温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他喝了一口，醇香微苦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咖啡偶尔被搅动的轻响

他抬起眼，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宿醉后的微哑

玖安喝咖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视线轻微飘忽，双颊浮现两抹微红

他倒是坦坦荡荡地把视线落在她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闻言，季辰川眉梢微动，那个模糊的、关于手腕被紧握的片段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她放下咖啡杯，瓷杯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直视着他，眼神坦荡，却也带着一丝不容误解的澄清意味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洛玖安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紧绷，果然，即使她解释了，那个误会依然横亘在那里

玖安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这种近乎划清界限的澄清，让他心里空落落的，甚至比之前的猜疑更难受，他沉默地吃着东西，咀嚼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消化她的话，也仿佛在对抗宿醉带来的不适和心底翻腾的混乱

餐厅里一时安静下来，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亮了餐桌的一角，也照亮了两人之间无形的、尚未完全融化的隔阂

玖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忽然觉得有些疲惫，澄清了，可他依然是这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样子。昨晚那个短暂卸下所有防备、流露出惊人脆弱和依赖的季辰川，像一场幻梦，随着晨光蒸发殆尽

她收回目光，思绪被带回昨晚他醉酒的模样，以及那幅画…是了，那样的季辰川或许只属于阿宁吧，只有喝醉了才会不设防地摘下冰冷的面具，显露出依赖的一面。至少，她该说的，已经说了，剩下的，是他的事

良久，他切完煎蛋，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将碟子和玖安手边放着完整煎蛋的碟子互换

这两个字从他紧抿的薄唇间吐出来，有些生涩，有些艰难，像从坚冰上凿下来的一角，带着冰冷的棱角，却也显露出内里或许并非全然坚硬的本质

他的目光今早第一次真正地、没有闪避地落在洛玖安脸上，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带着宿醉未消的疲惫，更带着一种洛玖安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小心翼翼

她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那双总是深沉难辨、或锐利或冷淡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掌控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鬼使神差地，她的心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玖安只是微微点头，随即埋首吃下季辰川切好的煎蛋，余光却瞥见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那微微紧绷的肩膀，和紧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的目光，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她轻轻吸了口气，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整理了一下心绪，然后，她放下杯子，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她眼神坚定，目光清澈

季辰川与她对视了几秒，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终于确认了她这句话里的认真。紧握的拳稍稍松开了一些，但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沉郁并未完全散去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弥补这个误会，更是为了……挽回一些什么，证明一些什么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那股属于季辰川的、惯有的冷峻和掌控感，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但细看之下，底色已然不同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安静的餐厅里

洛玖安眸光一凝

阳光已经移到了餐桌中央，明亮得有些刺眼，洛玖安看着他被光线勾勒得愈发清晰的轮廓，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这才是完整的季辰川，有因误会而失控的瞬间，有笨拙道歉的罕见模样，但更多的是披荆斩棘、说一不二的冷酷手腕

不想... ...

道森律师事务所

一辆银白色的敞篷跑车玛莎拉蒂停在了律所门口，逆光处，男子凌乱碎发贴耳，层次感异常；耳朵上缀着的冰紫色钻石耳钉散出星星点点的光，黑色的眼眸深邃、迷人，嘴唇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袖子推至手臂上，怀里捧着大束香槟玫瑰花，这一阵仗引得来来往往的职员不由得多望几眼

许是接收到远方某人发送的算账的讯号，沈铭逸不禁打了个喷嚏

正郁闷着，一抬眼便看到不远处刚把车停好迎面走来的陈语纯，一身咖色西服套装更显得她身姿挺拔，步伐依旧明媚张扬

沈铭逸率先拦住了直接略过他一脚已经迈步阶梯要进律所的语纯，不由分说把花塞给她

见沈铭逸饶有意味一笑，语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想这人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好家伙，都直接搬出她的上级威胁她了，关系户了不起吗

说着，语纯恨不得直接把花砸他脸上，朵朵玫瑰四散跌落在地

就在语纯嘲讽的目光中，沈铭逸不以为意地后退了几步，随即他利落地打了个响指

数十个身穿滑稽西装的男人手持一朵朵香槟玫瑰从周遭围观的人群走出，伴着轻快悠扬的音乐围着两人跳起舞来，最后更是变戏法一般，他们手里的玫瑰着火燃烧起来，火焰形状拼到一起刚好是——“merry me”！

吓到她英文都爆出来了

也不知他何时从怀里掏出一枚宝石戒指递到陈语纯眼前

围观群众一听这是景城赫赫有名的沈铭逸沈爷，虽然沈铭逸的花边新闻不断，但还从未见过沈爷如此高调地当众向一个女人示爱呢，纷纷起哄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接受与否，她现在已是骑虎难下，那么多人拍照录视频围观，那些影像随时都会被传至网上

都可以想象得到，接下来她注定要与沈铭逸的花边新闻头条挂钩了，不，她怎么可以接受和一个黑道大哥有染？她可是律师！

本来以为她不堪一击，会在他的攻势中知难而退，却不曾想她居然说...

明哲保身，先溜为上

只见语纯佯装遗憾的样子，故意大声说给周围人听，紧接着趁沈铭逸还呆愣着，先一步越过他跑进律所

这下倒好，他沈铭逸瞬间成了景城当日最大的笑话，居然输给同一个女人两次

望着那个女人慌张的背影，他目光由错愕晃为惬意，是她低估了他沈铭逸的耐力

洛氏集团大厦

会议室里，一张中间狭长，两头呈椭圆状的栗色桌子，它的中间是空的，空出来的地方被办公室人员摆了几盆绿色大叶的滴水观音，严肃的会议室里有点绿色便显得不再那么沉闷了。本来是很简单的一项人事任命通知，却被洛子骁特地安排了一次会议特别宣布，会这么特别玖安也知道，想是洛子骁顾虑到她的身份和她背后的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季罗刹，才如此大张旗鼓吧

注意到会议室里空出的一个位置

一向便爱倚老卖老的李董事开口戏谑洛子骁，而洛子骁也只是尴尬一笑

李董不以为意，对他来说上次没趁机扳倒洛子骁掌控洛氏已是错失良机，加上洛子骁得了季辰川这个佳婿，他自知再分不到这块蛋糕，哪里还会再关注洛氏集团的运营

另一端，隔着会议室的玻璃窗，玖安悄悄打量着那些窃窃私语的股东们

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打开手机一看显示是语纯...

得意的笑声从电话那端传来，这让玖安不禁好奇自己是错过了什么好戏

“嘟~”通话结束

玖安走到门口，整装待发，只听见会议室里一时鸦雀无声

闻声，玖安推开门，在众股东的压抑目光中落落大方地走了进来

这一刻正是洛沐尘期待已久的，他一向相信妹妹的工作能力，而玖安也不负他的期望凭借自身能力升任

随着他的掌声响起，还深陷错愕的董事们也纷纷附和着鼓掌表示欢迎

洛沐尘轻轻拉开身旁的空椅示意玖安坐落

一句话铿锵有力令各位原本还持观望和怀疑态度的股东们不由得对看似柔弱实则不容小觑的丫头刮目相看

洛子骁发话制止洛沐尘

看着李董事狡黠的模样，还有其他董事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玖安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事关洛氏集团和自身荣辱，她只能进不能退了

散会后，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峻性，也明白了那些董事话里有话以及洛子骁一脸复杂的神情

走廊里，见四下无人，洛沐尘叫住了玖安

那情况可不太妙…

景城机场

偌大的VIP休息室里专供一人休息，盖在男子脸上的杂志随着他的苏醒滑落在地，露出秀雅的容颜，还带着那么一丝心底无邪的纯真稚气，丰神清秀的五官，一双漆黑似墨的剑眉，澄澈有如深潭般幽邃的黑眸，直挺的鼻梁，丰润性感的嘴唇闪着自然红润的光泽，面颊丰腴，肌肤白皙，端正的轮廓隐含儒者特有的温文尔雅，秀雅中又透着三分的邪气，可是他的眼神却那么的高雅，好似蓝天白云，高山流水。

一助理打扮的男子敲门走进休息室，打破寂寥

被称少爷的男子正是被父亲慕容集团董事长绑回集团来被迫当慕容集团总经理的慕容集团公子慕容瑾，本来他对公司的事务是不感兴趣的，一心想着消遣度日，沉浸在他的时尚圈中，直至在国外听到被洛氏单方面宣布退了他与洛氏千金的婚约，一气之下接下慕容集团和洛氏的合作案这个项目，他倒想见识一下这位不识抬举的洛氏千金

他起身，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足以在人群中鹤立鸡群，身材适中，给人一种玉树临风、优雅斯文，又浪漫洒脱的感觉；接过助理穆锋递来的衣服往身上一披，少年的神采气度当即显现了出来。

随即在穆锋的陪同下大步走出休息室，悄然离开机场

正好与带着花束和接机牌来到机场的玖安擦肩而过，他径直坐上回酒店的专车拂袖离去

实则慕容瑾早已做好打算，故意告诉洛氏错误的到达时间，为的就是让对接的人，也就是洛氏千金竹篮打水一场空

虽然是按照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赶到机场的玖安还是不放心，连忙向机场大厅询问台询问航班讯息

在国际到达口选了这个正对通道、毫无遮挡的位置，像一尊过分尽职的门神

然而，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不同语言的交谈、小孩的哭闹、重逢的拥抱……各种声音在她周围织成一张网，唯独没有她等待的那一个

高跟鞋的鞋跟开始向她的脚掌传递清晰的酸胀信号，小腿后侧也隐隐发僵，她不动声色地稍微调整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通道口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拖着箱子走出。清洁工推着庞大的清洁设备开始作业，吸尘器的嗡鸣加入了背景音。电子屏上，E7609航班的状态，不知何时已从“抵达”跳成了“完成”

他的助理，一个声音刻板得像电子提示音的男人穆锋，昨天上午十点时把航班信息推送过来，附带一行加粗的强调：“慕容总经理此次行程紧凑，烦请洛总监务必准时接机，明日下午可商谈合作事宜。”

又看了一遍信息，确定是这趟航班没错

那么，人呢？

她对着那个号码发送了信息想询问是否发生了什么导致行程延误？

下一秒，一条回复信息跳了出来，“抱歉，总经理临时改变行程安排，搭坐了早班机回国，现已抵达酒店休息”

周遭机场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抽离，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缓慢流动的嗡鸣，她像个傻子，一个按照指令提前抵达、在嘈杂混乱中站到腿脚麻木、还企图为对方的迟到寻找合理借口的、天字第一号傻子

结果被对方当成猴一样地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