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为君归来

神界的光辉，金碧辉煌，圣洁而温暖，一如我记忆中的模样。流光溢彩的云霞在脚下 铺陈开来，化作通往父神寝殿的阶梯，空气中弥漫着万年不散的琼花香气。可这一 切，却再也无法让我感到一丝一毫的归属与安宁。我的心，好像遗落在了凡间。遗落 在了那个夕阳下孤寂的背影上，遗落在了那双盛满失落与酸楚，却又故作疏离的深邃 眼眸里。 那双眼睛，此刻正一遍遍地在我脑海中回放。他转身离去时，素色衣袂被风卷起，带 着一种决绝的萧索，仿佛要将自己重新投入无尽的黑暗与孤寂之中。我的心，便随着 他那道背影，一寸寸地被撕扯着，痛得难以呼吸。

逸轩哥哥一路都在关切地询问我是否安好，我只是勉强挤出笑容，心不在焉地应着。 他以为我是初离凡尘、回归神界有些不适，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是在害怕。我怕我 再也见不到凌无绝，怕他真的以为我只是他生命中一个短暂的过客，转身便将我彻底 遗忘。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燎原之火，在我心中疯狂滋长。我辞别了将我送回凤域的逸 轩哥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进了父神威严的大殿。

“父神，我要去找凌无绝。”

我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声音不大，却因为殿内极致的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 丝不容置喙的坚定。高居于神座之上的父神，原本带着慈爱笑意的面容骤然一凛。他 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的威严目光，如炬火般落在我身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卿卿，不可！”

凤神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 严，“那凌无绝不过是人间的一个散修，且曾叛出宗门，声名狼藉。你身为神界凤域唯 一的帝姬，身份何其尊贵，怎可与他来往过密？”

父神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明白他的顾虑，神凡殊途，更何况凌无绝在世人 眼中，确实算不上什么良配。

可他们不懂，他们谁都不懂。他们不懂他在破庙中为我 递上烤鸡时的笨拙温柔，不懂他为我挡开危险时那不动声色的守护，更不懂他明明心 绪翻涌，却还要故作冷漠地将我推开时，那份深藏的苦楚。

委屈与急切交织在一起，瞬间冲垮了我紧绷的情绪。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啪嗒 啪嗒地砸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凌无绝他对我很好，“我哽咽着，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而且.….而且我答应了 他，要和他一起四处游历的。父神，你曾教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凤凰一 族，最重诺言，要做一只有诚信的凤凰的！ 我搬出了他曾经教导我的话，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孩子。

见我落泪，父神威严的神色 果然略微缓和，眉宇间染上了一丝心疼，但语气依然严肃：“卿卿，父神并非不知你重 诺。但你身份特殊，神界与人间相隔甚远，且不说那凌无绝是否真心待你，即便他一 片赤诚，你们又如何能跨越这天地间的鸿沟？”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大殿里飘荡，充满了父亲对女儿未来的深深担忧。“父神 是为了你好，莫要再提此事了。” “不！”我哭着摇头，几步上前，不顾一切地拉住了他垂下的华美衣袖，将脸埋在柔软的 布料里，任由眼泪浸湿那片金色的云纹。“父神，你就答应我嘛。我.…我只是去履行承 诺，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我的哭声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父神终究是心软了。他最是疼我，见不得我这般伤 心。一声无奈的叹息自身上传来，带着妥协的意味。

“罢了，罢了，真是拿你这丫头没办法。”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抚上我的发丝，动作轻柔，充满了宠溺与无奈。我抬起泪眼婆娑 的脸，看到他眼中深深的关切与不舍。 “不过，你要答应父神，此去人间务必多加小心，一旦有任何不妥，立刻返回神界，切 不可任性妄为。”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丝警告，“还有，那凌无绝若有半点对 你不利，你也要及时告知父神，父神定不会放过他。” “嗯嗯，我知道啦，父神！”我用力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已经忍不住上扬。得 到了父神的允诺，我一刻也不愿再多待。

我松开他的衣袖，后退几步，调动起体内刚 刚恢复些许的神力。随着一声清亮的凤鸣，我的身前，空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 一个涌动着凡间气息的漩涡缓缓成形。

在父神担忧的注视下，我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那片混沌之中。

她走后，凌无绝的世界仿佛又变回了黑白两色。那抹闯入他晦暗生命里的绚烂色彩， 随着那声清越的凤鸣，被一同带走了，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片灵谷的，只记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游荡。 手中的破妄剑依旧冰冷，腰间的酒壶也从未空过，可他却再也找不到过去那种孑然一 身、快意恩仇的洒脱了。 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试图用最烈的酒去填满，可酒入愁 肠，烧灼的只是喉咙，那份空落却愈发清晰。

他甚至觉得可笑，他凌无绝，十岁刃 父，二十二岁叛宗，斩尽三州六派四十八位无情道修士，何曾有过这般彷徨失措的时 刻?

他此刻正坐在一处荒凉的山巅，脚下是万丈悬崖，罡风凛冽，吹得他墨色的长发与那 根赤色发带狂乱舞动。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带来一丝短 暂的麻痹。他想，或许此生便是如此了。那场荒郊破庙的相遇，不过是命运对他开的 一个玩笑，一场短暂而绚烂的梦。

梦醒了，他依旧是那个被整个修真界孤立的“无情道 克星”，与孤寂和杀伐为伴。 也罢，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正要再次举起酒壶，心头却蓦地一跳。

一股异样的波动毫无征 兆地在身前的空间荡开，那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高级、更纯粹的力量。紧接着，一 道熟悉的、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息，如同撕裂黑白画卷的唯一色彩，悍然闯入他的感 知。 凌无绝猛地抬起头，握着酒壶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见，前方的虚空如水面 般泛起涟漪，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裂口凭空出现。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心脏狂 跳，一下又一下，激烈地撞击着胸膛，仿佛要挣脱束缚，破腔而出。 下一瞬，那道他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见到的身影，便从光晕中走了出来。

穿过空间裂隙的眩晕感只持续了一瞬，我便嗅到了凡间清冽的风，夹杂着松柏与烈酒 的香气。我循着心中那缕微弱的感应而来，果然没有找错。当我化作人形，双脚重新 踏上坚实的土地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个坐在悬崖边，身形孤冷的男人。 他似乎愣住了，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 狂喜，还有一丝不敢置信。那抹惊喜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随即又被他用 一贯的冷漠克制地压了下去。

他只是微微颔首，仿佛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语气也故作平淡，听不出丝毫波 澜：“凤姑娘竟真的来了。” 他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古朴的酒壶，眼神飘忽，似乎不敢与我对视。“神界之事 已处理妥当？” 我能感觉到，他身侧那把通体莹白的破妄剑，在剑鞘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颤鸣，像是 在替它主人表达那份被刻意隐藏的激动。 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我心中又酸又软，却也无比坚定。

我一步步朝他走去， 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无绝，我来履行我的承诺了。” 我的声音在山风中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入他心湖的石子。

我感觉到他的心跳漏 了一拍，呼吸也跟着一滞，连耳尖都泛起了一抹可疑的微红。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 忙不迭地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动作急切，甚至有几滴酒液从他嘴角滑落，顺着轮廓 分明的下颌线没入衣襟。

“凤姑娘果然重诺。”他放下酒壶，缓缓站起身，拂了拂素色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他 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贪恋，却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望向远方 的云海。

“只是……我这一介散修，四处漂泊惯了，跟着我，怕是要让凤姑娘吃苦。”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破妄剑再次轻轻嗡鸣，仿佛在催促着他， 又像是在为他的言不由衷而感到不满。 吃苦？我从不怕吃苦。在神界万年，锦衣玉食，众神环绕，却远不及与他一同在凡间 餐风露宿的日子来得鲜活有趣。我认真地看着他，迎上他躲闪的目光，用尽我所有的 勇气，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我不怕吃苦，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

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忽然感觉到一丝冥冥中的窥探。远在九天之外的龙族圣 地，那座水晶宫殿中，身着华服的龙逸轩猛地捏碎了手中的玉杯。他金色的瞳孔中燃 起滔天怒火，周身龙威不受控制地进发，让整个宫殿都为之震颤。

“卿卿……竟为了区区 一介凡人……"他的声音冰冷彻骨，充满了被背叛的震怒。

而此刻的山巅之上，凌无绝显然也感受到了什么。他听到我如此直白的话语，呼吸猛 地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终于不再躲闪，抬起眼眸，深深地对上我认真的目光。 我看到他眼底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正在寸寸碎裂，有什么炙热的东西即将喷薄而 出。

“凤姑娘……他刚开口，声音却又猛地顿住，神色变得无比复杂。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顾虑。“你可知，龙族少主对你一片痴 心，他若知晓你来寻我，恐生事端。 他身侧的破妄剑发出低沉的剑鸣，像是在警惕着某种来自远方的威胁。 我明白他的担忧，逸轩哥哥对我的心意，我并非一无所知。但我很清楚，那不是我想 要的感情。我看着凌无绝，看着他眼中那份因自卑而起的退缩，心中一阵刺痛。我不 能让他再这样误会下去。

“逸轩哥哥，我只当他是我的哥哥。”我直白地告诉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说完这句 话，迎上他震动的目光，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颊微微发烫，只好垂下眼帘， 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也小了许多，却依旧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无绝，和你相处的日子里，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我.….很是欢喜的。” 这近乎表白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轰然炸响。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都 乱了。我偷偷抬眼看他，只见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那光芒炽热得几乎 要将我融化。可那狂喜之后，又迅速被更深的忧虑与挣扎所取代。他的手不自觉地握 紧了破妄剑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凤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颤抖，“我凌无绝，不过是个叛出宗门的散 修，给不了你神界的繁华与安稳。"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炽热，却又带着那么深的自卑，看得我心疼不已。他死死地盯着 我，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乞求。 “你……..真的不后悔？” 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一阵极淡，却又威严无比的龙啸，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 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山巅的风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凌厉，他腰间那把始终安静的破妄 剑，剑鞘之上，骤然泛起一层冰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