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着迪恩母亲递给自己的铁盒下了船,里面的信封堆得满满的。
她打开最下面那封,字迹却比其他信要潦草,墨水洇了好几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浅浅:
见字如面,或许已是永别。
那些年让你受的委屈,我欠你一句迟来的抱歉。那时医生把诊断书放在我面前,说剩下的日子并不多了,但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实现梦想,我怎么能把你困在我这摊烂泥里。后来在街上撞见苏,才想出那样笨拙的法子,我知道,只有让你彻底死心,你才会往前走。
这几年夜里醒着,总想起你笑起来的模样。选在这里离开,一半是因为家乡在这儿,另一半,是知道你在这座城市里。没能去你的婚礼,是我这辈子的遗憾,但我闭着眼都能想出来,你一定会是最美的新娘,你身边的男人会是个很好的另一半,他会把你护得好好的。
写下这些不是想让你掉眼泪,更不是想搅乱你的日子。我只是想告诉你,往前看,别回头。你现在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离开前给你家里留了些钱,以后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放心。
浅浅,我心里的那个人,一直是你。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别惦记,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9.17日
里面放着他过去拍下自己的相片,最下面是几天前试婚纱时橱窗外自己幸福的模样,她透过窗影看到迪恩消瘦虚弱的模样,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何浅再也忍不住,喉咙先是一声哽咽,接着崩溃大哭了起来,那哭声近乎要淹没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她不敢相信,他竟然来到过自己身边,她也不敢想他会有多痛,会变得如此消瘦。
这一切都只是他为了自己过好日子而推开自己所编织而成的谎言,她该如何释怀,又怎能释怀。
她回忆起过去两人的对话——
“对了,我一直有个疑惑,奥罗拉明知自己身患重病,为何还要离开利奥呢?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一起。”
“因为爱。有时候,选择面对,与选择逃避,都是源于爱。”
她这才懂得迪恩那句话的深意所在。
铁盒最底层压着本牛皮封面的手稿,没有书名,封面上刻着一行小字:“To H”。
何浅翻开第一页时,指腹触到纸张边缘的毛边,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他在何浅离开后的几年,写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故事,一个没有背叛,没有谎言,只有他藏在文字里没能说出口的余生。
她坐到岸边燃起一支香烟,红着眼翻看了起来,最后一章只有半页,结尾停在,“她值得所有晴朗的日子,而我的雨天,不该淋湿她的婚纱。”
这些天,金成元把饭递到何浅嘴边,她也只是偏过头。
她又开始不停地抽烟,烟蒂在烟灰缸里堆得歪歪扭扭。
手指总控制不住地抖,打火机响半天才能点燃一支,火星烫到指尖也没反应,只盯着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发呆。
金成元满脸愁苦,白天守着她把凉了的粥一遍遍拿去热,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都怕惊着她。
夜里她蜷在沙发上,他就拿条毯子盖在她身上,自己窝在旁边的地毯上,听见她翻身就醒,却什么也不敢说,只在天亮时默默收拾掉满缸的烟蒂,把她冰凉的手塞进自己掌心捂着。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喉咙里像卡着碎玻璃片,开口就疼。
那些翻涌的恨堵在胸口,她恨自己当初转身太急,让他一个人扛了所有,更恨他什么都不说,连句像样的告别都吝啬给她。
金成元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了滚,最后只是把热好的牛奶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连续三四天后情况才逐渐缓和,何浅一人在厨房里捣鼓了半天,做了一桌子菜,接着走出厨房,望着在沙发上睡着的金成元心里不禁疼了一下。
何浅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带着有些沙哑的声音轻声说:“成元,醒醒,起来吃饭吧。”
金成元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睡眼朦胧的眼看向她:“饭……”
他有些迟钝地走到餐桌前:“哇。”
何浅笑了笑:“快来吃吧,一会儿凉了。”
金成元愣了片刻,直到何浅再次响起的声音,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拉过椅子坐下。
“这两天照顾我,辛苦你了。”她拾起筷子,愧疚地看向他说。
金成元摸摸她的头,露出一抹治愈的笑容:“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他夹了一筷子炒菜,慢慢嚼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筷子触碰到碗沿的轻响里,藏着好几次想开口的试探,想问她今天有没有好一点,又想问她要不要换个口味,甚至想问窗外的雨什么时候停。
但最终只是默默把她面前的空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盛了小半碗粥推回去。
关于迪恩的任何字眼,连同那些可能勾起回忆的细节,都被他仔细筛了出去。
他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她垂着的睫毛,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饭,筷子在米粒间划出无声的弧度。
午餐过后,何浅提出自己想喝镇上的鲜榨橙汁。
金成元穿上外套,何浅跟着他走到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抓起衣角。
何浅忽然伸手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眼里那抹潮意漫上来时,她下意识偏过头。
“记得加冰块。”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快。
金成元笑着点点头:“好,等我回来。”
门合上的瞬间,何浅脸上的笑容忽地就散了。
她走到鞋柜前,指尖触到最下层的帆布鞋,是那年在温阳岛的夜市买的。
何浅想起那晚,迪恩蹲下身为她绑鞋带,说“穿这双走路会舒服一些。”
一切都像是预谋许久。
何浅没打车,沿着街道缓缓往码头走,雨不知何时停了,风里裹着海水的咸腥,吹得她单薄的衣摆贴在身上。
海风阵阵袭来,浪花撞击在礁石上,她失神地凝视着远方,双眼已经哭得红肿,她紧闭着双唇任凭泪水顺流而下。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遇见。”
她灭掉指间的香烟,像灭掉了最后一丝犹豫,烟蒂掉进海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脱下鞋子放在礁石上,白色的帆布鞋在灰蓝色的海背景里,就像两只搁浅的海鸥。
没有任何迟疑,她一步步向着深渊走去。
冰冷咸涩的海水漫过脚踝、膝盖、胸口,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浪头卷着她往深海推,咸涩灌进鼻腔的瞬间,她真的闻到了迪恩的味道,是他身上独特的香水味,是夏夜他指尖的烟草香,是他最后那封信上的墨水味。
这些味道像双无形的手,托着她往更黑的地方去,原来死亡是这样的,像被他重新抱在怀里。
远处的汽车鸣笛越来越近,像谁在撕破喉咙喊她的名字,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意识模糊间,眼前忽然亮起片暖黄的光,迪恩就在光里,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胡茬修剪得整整齐齐。
“浅浅,不要睡。”他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样,带着点沙哑。
何浅眨了眨眼,咸涩的水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是死了吗?
她伸手去碰他的脸,指尖却穿过一片温热的虚无。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迪恩红着眼摇头,抬手想替她擦泪,手却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发顶。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的声音很轻,“用那么笨的方式推开你,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能给你。”
“现在补上,”他笑了笑,“再见了,浅浅。”
他在她额前留下个轻得像叹息的吻,随后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将她往海面推。何浅挣扎着想抓住他的衣角,指尖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海水。
海面的光越来越亮,那些碎片般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
客厅洒满了阳光,婴儿床的栏杆上挂着摇铃,金成元正举着笔往墙上画太阳,颜料蹭到鼻尖也没察觉。
她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个刚会爬的小家伙,那孩子抓着她的手指往嘴里塞,口水沾得她手背上都是,她却笑得弯腰,发梢扫过孩子软乎乎的脸颊。
画面一转,是后院的草坪。
金成元把孩子架在肩头,疯跑着追一只白蝴蝶,小家伙咯咯的笑声是那样的动听。
她躺在野餐垫上,举着相机拍下这一幕,镜头里金成元的卷发被风吹得乱翘,孩子的小皮鞋在他背上踢腾,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厨房里,她站在料理台前揉面团,金成元从背后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发顶,手不安分地往面团里加巧克力碎,被她拍开后还耍赖似地蹭她的颈窝。
烤箱叮的一声响时,孩子举着个小围裙跑进来,奶声奶气喊“妈妈”,结果被门槛绊了下,金成元眼疾手快捞住她,三人笑作一团,面粉沾得满身都是。
这些画面还没散尽,眼角的余光里突然撞进个晃动的人影——
是金成元。
这一瞬间,无论如何她都想要活下去。
他焦急地沿着礁石往下跑,鞋子跑丢了一只,他光脚踩在尖锐的贝壳上,步子却没停,眼里只有往深海漂的她。
他跳进海里的瞬间,水花溅得很高,他好几次被海浪拍得呛水,咳着喘着,却还是一点点靠近,直到终于抓住她的手腕。
何浅猛地睁开眼,咸涩的海水呛得她剧烈咳嗽,金成元的脸在眼前晃,焦急的喊声快要穿透浪涛:“浅浅!醒醒!”
何浅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被冻得发紫的嘴唇,额前湿漉漉的卷发贴在皮肤上。
那些温暖的未来画面忽然和眼前的人重叠,原来那些跑马灯般的幸福,从来都不是虚幻的想象,而是这个此刻愿意将她拉出深渊的男人,正拼尽全力要带她去的地方。
迪恩的爱让她有勇气赴死,而金成元的爱,更让她愿意活着。
“你怎么能这样?”他把她往岸边拖,声音里裹着后怕的颤抖,指尖掐着她的胳膊,力道却在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松了松,“我没有能够失去你的勇气。”
海浪还在拍打着两人,何浅被他半抱半扶着往岸走,脚踩在礁石上,硌得生疼,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突然用力抱住他,眼泪混着海水往下淌:“对不起,是我太蠢了。”
金成元的身体僵了僵,随即用更大的力气回抱住她。
“再也不会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和你在一起。”
海风卷着水汽掠过脸颊,带着咸涩,也带着新生的味道。
何浅望着逐渐亮起的岸边,望着怀里这个浑身湿透却紧紧抱着她的男人,忽然觉得胸口那片空落落的地方,正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那是金成元的体温,是未来的期许,也是终于愿意拥抱阳光的勇气。
第二年深秋,两人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他们给他取名叫金叙秋。
冬天的周末,三人总窝在客厅的沙发里。
叙秋裹着厚厚的毛毯蜷在中间,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何浅削苹果的刀在瓷盘上划出轻响,金成元时不时往她手里塞颗剥好的橘子。
夏天一到,后院的泳池就成了三人最频繁使用的地方,小家伙套着恐龙游泳圈,拍着水喊“爸爸快来”,金成元佯装要抓他,故意在水里扑腾出大大的浪花,溅得何浅坐在池边的躺椅上也湿了裙摆。
她笑着扬手把浴巾丢过去,看父子俩在水里闹作一团。
春天的草坪刚冒出新绿,金成元就支起了烧烤架。
叙秋举着冰淇淋追蝴蝶,何浅在旁边翻烤着肉串,肉香混着刚烤好的玉米味飘远,引得邻居家的金毛犬扒着围栏哼哼叫,叙秋便踮着脚递过去半根香肠,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到了秋天,后院的枫树落满一地,金成元把画架支在树下,握着孩子的小手教他调颜料:“叙秋你看,枫叶的红要加一点点黄。”
叙秋似懂非懂地挥着画笔,把颜料蹭得满脸都是,何浅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本书,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那两个身影上,两人笑起来时,眉眼是那样相似。
他们也不再避讳提起迪恩,只当是提起一位曾经的好友,有些事摆到明面上来,总好过在心里悄悄生根发芽,动不动就搅得人一阵疼。
她没有把迪恩的手稿藏进箱底,也没有日夜捧在手心。
某个周末的午后,金成元坐在画架前调色,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纱帘落在那本手稿上。
她一页页翻,看到两人初见便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目光一碰,心就轻轻颤,陌生里透着熟悉,眼眶微热,像终于撞见了寻觅已久的那道影子。
看到他写女主人公像后院那株早樱,在春寒的风中颤颤巍巍,可真等雨点打在枝头上时,它偏不低头,像她总是轻轻说没关系时,语气里藏着的执拗的坚韧。
又看到最后那句 “我的雨天不该淋湿她的婚纱”时,指尖在纸面停顿了很久 终是轻轻合上。
金成元从不避讳迪恩的存在,他会在整理画室时,把迪恩的手稿拿去晒晒太阳,说“纸会受潮的。”
某个深秋的傍晚,雨下得特别大。
何浅哄睡孩子后,发现金成元还没回卧室。
她披着外套走到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迪恩的手稿,借着落地灯的光慢慢看。
听到脚步声,他摘下眼镜将那本手稿放到一旁,揉了揉眉心:“叙秋睡着了?”他轻声问道。
“哄了好一会儿才睡。”何浅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两人半天没说话,只有雨声敲打着落地。
过了很久,金成元忽然说:“他写得真好,但我们的故事,会更长。”
何浅往他肩上靠了靠,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点被暖意裹着的慵懒。
他伸手把何浅往怀里带了带,手臂环在了她的腰侧:“我爱你。”他轻声说。
她笑着握住那双温热的手,指尖抵住他的掌心,轻轻捏了捏:“我也爱你。”
她想起几年前那个走向深海的夜晚,原来命运从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那些刻骨铭心的爱与痛,那些温柔绵长的陪伴与守护,最终都融进了同一段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