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似青

夏日•枇杷露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江南的房子总是双层的小屋，就像祖父画中的一样。望着这日思夜想的地方，我的眉眼总算是温柔了些，连身边的童子都打趣我，说我偏爱这江南的风景。我将青衣的袖口卷起，掏出一两银子递给船家。待打发了童子，自己在一座石桥下船，慢慢踱上桥时，便能把这风景揽入眼中。江南的河道，两岸坐落着许些房子，因为邻水四周便建起了许多青色的石板桥。我抬起袖子轻笑，这江南的风景除了那水墨色，便也只有青色配的上了。

江南的风素来以柔美闻名，这两岸的河畔种着柳树，风伴着柳树，显现出些柔弱之姿，倒也不失美名。在经过主人家允许，我仔细观摩了这些地儿，由女主人领这我看下去，我便不由去感叹江南匠人的心灵手巧。这屋子内雕刻极为繁多，却极少彩画。用那白瓦青灰给江南添了几分韵味，又不失淡雅。

那女主人见我桃花面、柳叶眉，便调笑我说我理应是属于江南的女子。我微微用袖子遮住脸，女主人也见我是害羞便不再打趣。江南的雨说来就来，不留给人思考。那女主人便留我下来，我也借此说出我真正的意图。

“乳媪可曾听过一句名词儿，我曾听那戏倌唱过。”借着雨，我与女主人便坐在亭子里闲聊起来，我原以为她大概不知，没想到她却与我相告。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女主人也是个温婉的女子，她掩面笑时就像祖父画里的女子一般好看，“姑娘说的想必就是这儿句词儿吧。”

女主人看着我也不说话，我便明了了她的意思，挽起青袖从中拿出银两交与她，“还请乳媪相告，这故事实在是打我心尖儿。”收了东西，她又见我实在是喜欢便与说道，从她口中我知道我是来对地方了，主人送来两把油纸伞，我与她便撑着那伞踱步走向长亭。

她告诉我，这长亭顺着往里走不远就能看见一座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要是得仙人赏识，还能见到戏倌嘴里的书生。我实在是好奇得紧，便匆匆与她告别独自走了进去。

可那地儿没有枇杷树，更没有什么书生，我心生遗憾走回了长亭，望着湖色发呆。等我回神，四周却起了--阵雾，因为在江南又刚下过雨，我也没太放在心上。哪知这么一转身，我竟就听见了男子唱戏的声音，正是那枇杷露。我想起那老妪说的话，心下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脚都乱了莲步，急忙顺着词儿传来的地方去。

正走着曲儿不见了，原本荒芜的地儿居然有了-颗枇杷树，我心想难道是我刚刚走岔了路。待雾散去些，我便看清了枇杷树旁的桌，我四处环顾只看见他一人，刚刚的曲儿想必就是他所唱，这可比那戏倌唱的好听多了。

他手中拿着一卷画，正提笔在.上面写着什么。我仔细瞧他，没注意脚下的路，踉跄一下，也许是这儿声轻呼引得他注意，他抬起头来,我才看清他原来是喝醉了，心下那点好感便随渐散的雾气而去。

他看着我眼亮了些，就像那画本里剑眉星目的男子，他站在原地似乎是不敢相信，嘴里喃喃着什么，我听不清。我被他看的心生娇怒，用袖子挡在我和他之间，这才看清他的画一时间有些惊讶，“...这儿不是我么?”那男子看我的眼亮了些，唤道:“娘子..”我心想这人怎么如此轻薄，身子动气，喘不过来，幸好我的的书童及时出现，我打小有心疾，他便随身带着药，我入口才觉着这儿味儿与往常不同，便问他这是何物。

他未说话，只是朝我笑，然后退了下去。那男子看着我，那双似星辰的眼睛似乎想告诉我什么，他回答我，“枇杷露，用吾妻的枇杷与泪水所酿。”

我心里还念着刚刚，便不理会他。转头却发现那颗小小的枇杷树,居然长得比我人儿还高，上许多了。我心生端疑，哪料那白衣男子上前就要抱我，我被吓得连连失色，他这才放弃。低垂的眼眸，手里拿着那卷画，“娘子，等我。”

这雾散去的快，哪料这雾一散我便再也看不见那轻薄的男子和枇杷树。

再醒来我居然抱着油纸伞在长亭中睡着了，书童与那家主人都在身旁。书童见我醒来松了一口气，微微鞠身，“小姐，老爷的画舫已经到了，我们需快前去汇合。”我有些头晕，便以为刚刚的一切都是梦,朝他微微点头，把手中的油纸伞递给主人，两个人便离开。

祖父的船马上要离开江南，他已经作好了最后一幅画。我稍稍有些失落，舍不得这江南的风景，也舍不得这江南岸边夏日的荷花。怪不得祖父说“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是最配着江南的。

“姑娘，姑娘等等!”我听着有人唤我，便由丫鬟搀扶着走近，是那女主人，她来干什么?

“姑娘你的画，别弄丢了。”那女主人跑的辛苦，把画给我，可我不曾落下东西在她那儿，这画又怎么会是我的。

“是你的是你的，长得一模一样哩!”女主人笑着，朝我挥挥手便走了。我抱着那副画，有些痴痴地，画中的女子手上拿着-束裁剪好的荷花，而那皮相分明就是我，旁边有落款墨还没干，是新篆的。上面只有三个字，“枇杷露。”

祖父的船开了，我还是没想通这画的来路。直到船开入一片荷花中，祖父又喊我，我看着这一片荷花，猛然想起女主人说的传说，“那书生与他娘子便相识在一边荷花池里。”“要是有缘呐，能在那雾里见到神仙。”

我想我知道了。可祖父的船已经开动，不会再回头了。我用青袖盖在脸上，不想让祖父看见我这幅模样。

“卖枇杷露!”忽的一声喊卖把我叫醒，只见我曾站过的青石板桥上站着一位白衣书生，他朝我笑，手里拿着荷花和他叫卖的"枇杷露”眼泪顺着眼角落在画上，他见我渐行渐远也急了起来，我用青袖遮住眼，不愿再看。

时隔四年祖父已驾鹤归西，趁着夏天再次回到这里，我看着却没有了当初的亲切感。这里的河道没变、柳树没变、荷花也没变，就连那船家和那家主人也都没变。我也曾再次回到长亭，等到雾漫起又散去，可却再也没有看见枇杷树。站在那坐青桥上，也再没看见卖枇杷露的男子。

江南烟雨，朦胧纸伞，我拈花轻泣，终是错过了这一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