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天寒荒野外(3)
「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只是一家门可罗雀的小客栈而已。」老板懒懒地瞥了他一眼,淡定地驳道,「像这种山野客栈,住客大多是往返东西两座县城的商旅,来此歇一宿就走,不会长住。一年能有三百两收入就不错了,可官府却让我一年缴纳二百两市税。除此之外,还有丁税、地税、各项苛捐杂税。这荒郊之地,一两个月无一过客也不稀奇。倘若房租不高,我哪来那么多银子给交税?军爷若不想给朝廷捐钱,大可出去享用免费的幕天席地,慢走不送。」见来客身着军装,他有意以官税说事,语气中透露着不满的情绪。
作为同行,萧瑟不禁眉头微蹙,神色凝重。他接手金陵城的雪落山庄之后,曾翻阅过往年的旧账本,明白其所言非虚。
萧凌尘冲口而出:「市税三十取一,不可能收那么多!」
听见争吵声,店里的客人诧异地望过来。
上菜的少女咯咯地笑道:「户部让交三十,衙门就得收三百,多收的钱财用以孝敬各级官爷,俗称保护费。小兵哥,你连这都不懂啊?」
听其一语,萧凌尘恍然大悟,在满堂异样的目光里尴尬得无言以对。心里暗道:强盗都不敢这么收!
客栈老板瞅向少女,公然训道:「芹儿,这种话不可实说,小心祸从口出。」
名唤芹儿的少女受惊似的,立马捂嘴摇头。
客栈老板又问:「军爷,住是不住?」
萧凌尘原想以暴力砍价,可是方才一番对话冷却了他的惩治「奸商」的念头。
萧瑟也是心情复杂。以前他知道贪官污吏众多,可没想到竟多得无处不在。从雪月城一路走来,他花费了许多银子,大多用以贿赂官差,只为让唐莲能顺利运送赈灾药物给苍州灾民。而今让人搜刮民财搜刮到自己头上,他只想狠狠地揍这家伙一顿,然后勒索一笔巨款,但是此时似乎不能随心而动。
他看了一眼萧凌尘背上重伤昏迷的白鹤,又看了看瘦弱不堪的甘橘,心想钱财虽是重要,但此时有个安身之所更重要,无论如何也得将他们安顿好再动粗,于是决定再忍一夜,明日再双倍讨回来。他取出仅剩的一张银票,丢到柜台上,克制著怒意,故作平和地说:「我要两间上房。」
老板仔细验明了银票真伪,找回十两银给萧瑟,解释道:「四人一狗,两间上房,合共九十两。本店按活口收费,人全价,狗半价。」
一般客栈按房间数收费,也有一些按人数收费,这种按活口收费的,还是第一次听说。萧瑟整张脸瞬间黑成黑火药,他万万没想到,这家伙连狗都不放过?!他情不自禁地握起无极棍,却见萧凌尘靠过来制止。
「白鹤情况不太好,小姑娘也累了,而且你也需要休息。」萧凌尘耳语道,「先忍一忍,日后再找这家伙讨回公道。」
萧瑟暗下决心要他们百倍奉还,此时并不打算大闹一场。他忍怒收起找零的十两银,却听见甘橘怯生生地说:「我没有钱,我不住店,我睡外面就好。」
她想着自己身价只值一两银,只怕一辈子都还不起这二十两银,故不敢领受。
然而萧瑟眉头一皱,似怒非怒地瞟向她,严厉拒绝道:「不行!你得留下来照顾伤患!」
甘橘不敢辩驳,咬紧嘴唇点了点头,紧跟着他们走入客房。
一宿无事。
翌日,白鹤依旧昏迷不醒,高热不退,情况不见好转。他眼睛发黄,唇色泛紫,皮肤渐渐长出斑疹。相较于昨夜,中毒的症状越来越明显。
萧凌尘用一枚随身的玉佩雇了店里的芹儿当跑腿去最近的县城请郎中来替白鹤治病。
午间,陶窑县里最有名的三位郎中来诊断了一番,皆摇头说自己束手无策,让他们另请高明。
送走郎中之后,萧凌尘接连喂白鹤服下了几颗宝华清毒丸。然而清毒丸疗效不显,白鹤服用之后,仍是毫无起色。
「蓬莱丹号称生死人肉白骨,宝华清毒丸可解百毒。可惜,此二物皆无疗效。再这样下去,恐怕白鹤性命难保。」萧凌尘愁容满面,转头对萧瑟说,「嘉露县吴敢行的父亲也是郎中,不知会不会有医治之法,我想去请他过来瞧瞧,你和甘橘留下照顾白鹤可好?」
白鹤七岁起便跟在萧凌尘身边当伴读书童,与萧凌尘朝夕相伴十数年之久。二人名为主仆,情同兄弟,如今白鹤朝不保夕,气息奄奄,萧凌尘忧心如焚,不知所措。
萧瑟摇头道:「方才那几位郎中说了,白鹤内伤严重,寻常手段治不好。吴郎中不会武功,无法助其运转真气排毒,你请他来也无济于事。」
萧凌尘握拳往坚硬的墙壁狠狠一锤,垂眸静默了一会,沉声说:「可是,留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王劈川之事尚未明朗,如今白鹤又出事,我心神不定,总得做些什么才能冷静下来。」
萧瑟问:「你想做什么?」
萧凌尘想了想,摇头道:「我还没决定,先下去吃点东西再说吧。」
来到楼下大堂,看见靠窗的那边有一桌食客,是昨晚见过的那伙凤山镖局镖客;账台前,店老板旁若无人地埋头打算盘,算珠钉钉地响个不停;见萧瑟与萧凌尘过来,芹儿耍下擦桌布笑嘻嘻地过来招待,她依萧瑟吩咐,沏了一壶茶,端上一盘红薯饼,便自顾自地忙活去了。
二人刚开始用餐,就见客人进门。来客鼻头长着一颗显眼的大黑痣,穿着凤山镖局的队服,显然跟隔壁桌是认知的,一进门就径直走了过去,提起茶壶仰头灌水,咕噜咕噜地喝完了一整壶。
「老黑,你咋才来啊?叫我们好等!」戴着一双黄色耳环的老黄粗声粗气地抱怨。
「唉,出大事了!」老黑拉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煞有介事地说,「那个为民请命的王劈川死了!陶窑县里传得沸沸扬扬。」
王劈川死了?一听这消息,萧瑟与萧凌尘愕然一惊,放下手中红薯饼,怔愣不动,竖着耳朵听隔壁桌继续议论。
「啥?王劈川咋就死了?」老黄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真死了?」
「千真万确!官府通告都发出来了,哪还能有假?」老黑白了他一眼,接着说,「听说他被捕之后,当夜就莫名其妙地死在牢里,不知道是啥情况。」
「还能是什么?畏罪自杀呗,造反被抓到的下场便是凌迟处死,怕也是人之常情。」白眉毛的老白揣测道。
「有人说是那些官老爷企图逼他供出小琅琊王的下落,他为护主而自绝于世。」老黑惋惜地摇头,「唉,小琅琊王损失一名老将,胜算又低了。我还盼着改朝换代呢,看这情形,怕是难了。」
「嘘!」老黄扭头瞅了眼身披军甲的萧瑟和萧凌尘,心有顾忌,压低嗓音提醒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有官兵在呢!」
「切!」老黑轻蔑地瞥了他们一眼,讥笑道,「满大街的老百姓都这么说,民心所向,助纣为虐的小虾兵还能怎样?要将老百姓一个个抓走吗?」
「说够啦!你口没遮拦,小心祸从口出啊。」上了年纪的老白对其言语不满,责备道,「是否改朝换代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过日子?我们只是给人送货的跑腿而已,不该管的事就别管。该出发了,别在这唠嗑,迟到可讨不了赏钱。」说着,他起身握起配刀,朝门外走去。四名队友随后跟上。
萧瑟与萧凌尘低头啃着红薯饼,心里百味杂陈,嘴里的饼味如嚼蜡。
良久无话,各怀心事。
萧凌尘吃完一张饼,喝了一杯茶,对萧瑟说:「你先回客房,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萧瑟没有说话,知道他心情极差,不敢与他争辩,只默默看着他独自离开,过了一会,才带上夯昊悄悄跟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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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