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免罪封王
两个月前,北离东部靖潮城发生震灾,半城房屋倒塌,死伤无数,灾后疫病肆虐,灾区如同炼狱,灾民苦不堪言,急需救济,然而由帝都天启城发往灾区的赈灾粮饷却被一伙强盗所劫,至今仍未寻获,明德帝萧若瑾大怒。
此时,皇宫太安殿内,负责抓贼追赃的白王萧崇与赤王萧羽跪得端正。
萧崇一身鹤纹白袍穿得整整齐齐,双眼蒙着白布,神色平静,微微低头,给人端雅明净之感。而萧羽身着金丝福纹赤黑锦袍,任由外袍右肩衣襟松垮地滑落在臂肘处,不急于整理,他眼眸烁亮如星,眼眉顾盼间,总噙着一股撩人的妖冶气韵,一眼便知他是个风流不羁的纨绔。
「已查了一个多月了,竟没有半分进展?」萧若瑾站在堆满奏折的案台前厉声质问。
被劫的是一笔巨款,他将此案交由白王与赤王共同处理,原指望他们能相互合作,尽快结案,然而事与愿违。
「父皇,我原本已寻得线索,可是二哥不肯调兵配合搜查,以致贼人逃匿无踪。」萧羽一脸委屈地告状。萧若瑾让他当瞎子萧崇的副手,他心感不满。
「父皇,七弟所谓的线索纯属空穴来风,毫无依据。他随口胡诌敷衍了事,从未认真调查。」萧崇内心万分不乐意与嚣张傲慢又游手好闲的萧羽合作,却不敢抗旨不遵。
「到现在你们还互相推诿?」萧若瑾气得吹胡子瞪眼。他知道他们二人时常私下互斗,便故意令他们合作,以求缓和二王日渐恶劣的关系。
「儿臣知罪,请父皇息怒。」萧崇与萧羽异口同声地说。
他们心里纳闷:父皇平时待人和气,不会随意发怒,今日特别火爆是怎么回事?
「天外天的小魔王能在三日之内平定一场大动乱,才掌权不到一年,整个魔域唯他马首是瞻。」萧若瑾越说越激动,气息越发急促,指着萧羽和萧崇骂道,「再看看你们,竟连抓盗寻赃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在窝里两相争斗,今后如何指望你们治国安邦?」看别人家的孩子优秀杰出,而自己家的都是庸才废物,萧若瑾满心焦虑,深觉未来堪忧。
是你自己安排不当,怎能怪我们?!萧崇和萧羽心下暗骂,走了个萧楚河,现在又一个令人白无故承受怒火的小魔王,这小日子没法过了!
说起小魔王,萧羽想起一则要闻,「父皇,我听说是萧楚河帮小魔王……」,他试图让萧若瑾将怒意转移到萧瑟身上。
然而萧若瑾却打断道,「一派胡言!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你也敢说?」他见不得这种可怕又可恨的事,不假思索就否定萧羽之言。
一怒之下,他手边花瓶扫翻在地,啪啦一声脆响,白玉瓶四分五裂。紫白的牡丹凌乱地散落,水花飞溅在萧羽锦袍上。
吓得萧羽赶紧往后缩了一缩,以前经常惹父皇动怒,也没见过他如现在这般雷霆大怒,感觉他马上就要像颗火雷一样炸开了。「儿臣不敢了!」萧羽惊慌地伏首趴地,一双银白的狐耳不经意地露了出来,因恐惧而垂耷着,平帖在头顶,狐尾也夹在腿间不敢动,生怕再说一句,就惹来一顿重罚。
「七日之内,若无法寻回失窃的赈灾粮饷,你们二人就回自己封地去吧,别留在天启城了!」萧若瑾压抑着不断蹿升的怒火,声音微微颤抖。他患有心疾,一激动就胸闷气促。
萧崇与萧羽顿时慌得脸色发白,但见他在气头上,皆不敢多说一字,悻悻地回应了一声,战战兢兢地滚出殿外。
门外,等候已久的萧月离款步踏入殿内。他是为了下个月祭典之事来与萧若瑾商议事项,来到之时,正巧看见萧若瑾对两个儿子发火,于是站在门外围观。「皇兄,喝杯茶消消气。」他顺手从殿内侍从手中接过一杯茶,双手奉到萧若瑾跟前。
坐在茶桌前的萧若瑾喘了喘息,接过茶一口气喝了半杯,稍稍平复了情绪,摇头叹道:「这些狐崽子,一个个都不成器啊!」
殿内侍从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残花碎瓶,又替萧若瑾和萧月离倒了茶,才不紧不慢地退到门外。
「是啊。」萧月离随口附和着,端起热气腾腾的香茗,轻轻啜了一口。
「当初真不该放那小魔王回去,真是失算啊。」萧若瑾悔恨地说。
「小魔王也还是个未至弱冠之年的小魔崽,当初谁能料到他有那么大能耐呢?」萧月离安慰道。
静默了一会,萧若瑾神色凝重地问,「月离,你觉得楚河会投敌叛国吗?」方才听萧羽之言,他心中激愤,一口否定,此刻平静下来,越想越不放心。
萧月离微微一愣,放下手中茶杯,稍加思索,微笑道:「倘若楚河加入魔域,魔域那边必定昭告天下,不可能秘而不宣。」
萧若瑾寻思片刻,觉得此言有理,于是放下疑虑,缓缓点头表示赞同,又说:「瑾仙去了一趟魔域,并未亲眼见到楚河,只说他很可能在那边。」
见他心事重重,眉头紧皱,萧月离为安抚他,故作轻闲地说:「他……兴许只是年少贪玩,四处游历,跑去见识异域风土?」
这话萧若瑾不爱听,他恼火地拍了一下茶桌,怒哼道:「谁会想去魔域那种鬼地方游玩?致命的猛兽毒虫遍布整个疆域不说,魔族人还视我们妖族为猎物、牲畜,随意猎捕,廉价买卖,如此恶劣之境,还见识什么?他是去玩命!」
萧月离忙应道:「是是是……皇兄说的极是。魔域山恶水恶人也恶,跟我们北离大好河山没法比。楚河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不得不去。」
半盏茶后,萧若瑾浑浊的双眸由怒转忧,黯然道:「失联一年多了,派出去的探子探不出实情,也不知他境况如何。」
萧月离提壶往他杯中斟满茶水,缓声说:「他能躲过一场又一次追踪,至少说明他有人照拂,皇兄无须过于担忧。」
咽下一口苦茶,萧若瑾苦叹一声说,「他躲了一年四个月了,竟然还在赌气,不肯现身。他本该安安分分去青州待着,却在途中私自潜逃,逃就逃吧,人在北离也就罢了,可他居然还逃往魔域,躲去别人家的领地。要他回来认个错有那么难吗?四处躲躲藏藏,他就不嫌累吗?」这番话说得愤怒又无奈,他长吁一声,又问,「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萧月离心下揣测:楚河肯定是因为琅琊王一案对你怀恨在心,不想见你。整个北离遍布你的耳目,不逃到域外,难道还能上天?
可他不敢直言,装糊涂道:「他的心思向来不好猜,我也不懂。」
而萧若瑾虽对琅琊王之事只字不提,心里却也明白,儿子是为此事对他生怨。回想当年萧瑟公然与他对抗的情景,他又叹道,「楚河那狐崽子也实在可恨!目无王法,任性妄为。原以为他挨了罚受了苦会有所收敛,可他竟毫无悔意!」他嘴里苛责,眼里却盈满忧愁。「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他语气中透着焦虑,一边不忍心再加痛责,一边又暗恨自己教子无方。
「还能怎么办?你们父子捉迷藏,总要有一方投降才能收场。」萧月离轻轻啜了口茶,苦笑道,「人都躲到魔域去了,想把他带回来谈何容易?他要躲就让他躲个够,待哪日他气消了,自然会想回来。」
萧若瑾也正有此意,轻轻捋了捋胡须,说:「是啊,若再紧追不舍,只怕适得其反。」
此话萧月离听得半懂不懂,问道:「皇兄的意思是,不管他了?」
萧若瑾收敛了眼中的颓唐之色,慢慢挺直了腰,一派肃穆地说:「近几年天灾连连,下个月的祭典要颁一道赦令,大赦天下,以求社稷安定。顺便,赦免楚河不敬之罪,封他为永安王,召他回天启城。」
那场祭典之后,萧楚河封王的消息传遍天下,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天启城一家小庙地下有一座隐秘的机关城,机关城中一间冷清的小房间里,姬若风闷闷不乐地独坐在桌前,叹了一声,咕噜咕噜地饮尽了一壶清酒。
白发童颜的弟子白兰不解道:「堂主,六殿下免罪封王不是好事吗?为何您好像不太高兴呢?」
「好事?」姬若风不以为然,冷笑说,「萧若瑾那老狐狸下得一手好棋,他看白王和赤王两相暗斗,办事不力,就故意把楚河捧上台给他们施压。而楚河自己或许根本不想回来。可是,圣旨已下,无论楚河今后何去何从,白王和赤王都会将他作眼中钉,此后,他们那些杀人不见血的肮脏手段,恐怕会变本加厉。」
白兰托腮思虑道:「自前年冬,六殿下离开天启城之后,白王和赤王就不断拉拢朝堂势力和各方江湖势力,城里各大家族纷纷站队,而江湖上一些门派也想寻找靠山,主动或被动依附他们其中一方。长久以往,新格局会渐趋稳固。六殿下若不尽快回来,这天启城怕是很难有他立足之地了。百晓堂不参与白赤之争,但也难免被迫卷入其中。」
姬若风置之一笑,说:「管他如何风诡云谲,我百晓堂必是屹立不倒。」
天外天画雪山庄。
接到萧瑟封王的消息之后,无心生了一下午闷气。气萧若瑾要召萧瑟回去。他一直坐在案边画狐狸,画了数十幅,画完就狠狠揉皱,团成一团丢进一个专用于焚烧废纸的小火炉里。
傍晚,紫衣侯进来奏事时,他仍在作画。画中是一只老白狐,脖子被绳子栓着,关在笼子里,还被五指山压住。
「主君在为何事烦心?」紫衣侯知道他喜欢借画消愁。
「明德帝竟然主动赦免萧楚河,还封他为王,召他回天启城。」无心停下笔,将刚画完的画幅置于炉火之中。他原以为,明德帝至少该等萧瑟主动服软才会原谅萧瑟,不料那高高在上的明德帝,作为帝皇,作为父亲,居然肯放下姿态来讨好一个叛逆儿子。
「奇怪,老狐狸怎就突然转性了?」无心喃喃道。
「不奇怪,明德帝对萧楚河向来很上心,先前是天涯海角穷追不舍,这会知道手伸不过来了,竟肯拉下脸皮给萧楚河封王加爵等他回去。」紫衣侯讥笑道,「就差没跪下来求他儿子了。」
「那老狐狸可真讨厌,竟敢给萧楚河封王加爵,引诱他回去。他回归皇室,必定碍于身份立场不愿意留在魔域了。」无心觉得自己快要失恋了。
「如今萧楚河人在魔域,主君想留便留,由不得他。」紫衣侯不太明白这事有什么可烦,「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整个魔域已在主君掌控之中,即使北离那边出兵抢人,我们也可与之一战。」
「话虽如此,但是……」但是我不仅想留住他人,还想留住他的心。无心把嘴边的话咽回肚子,叹道,「算了,不说了。你们只知以武相逼,说了你们也不懂。」
「我确实不懂。」紫衣侯理所当然地说,「主君本该带领族人开疆拓土,征服天下。何必将心思浪费在一只难以驯服的小妖身上?他无反抗之力,生杀予夺全凭主君的意愿。」
「这有何难懂?」无心辩驳道,「若连一只小妖都无法征服,如何征服天下?」
「这……」这只是用来忽悠人放弃雄图霸业的鬼话。紫衣侯欲言又止,不想跟他争论了。
「算算日子,萧……」在画雪山庄不便提萧瑟之名,无心改口道,「雷无桀他们去魍魉城已有三个月了,怎还没回来呢?最近也无大事,我想去魍魉城看看。」忙了一冬一春,天外天政局已经安定下来,近日他闲暇较多,一静下来就特别想念萧瑟,总想与他相见。
「主君不能去。」紫衣侯提醒道,「近日白泽城城主百则与其女过来商谈要事,你可不能缺席啊。」
「百则?我不想见他。」无心抱怨道,「那老爷子特烦人,每个月给我来十几封飞书,讲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家常小事。他还老想把女儿嫁给我。我既不想娶他女儿,又不想得罪他。雨寂叔叔,你替我推了吧,就说我临时有要务,出巡去了。」
紫衣侯为难道:「这事早已经定好了,老人家千里迢迢赶来,只为与你见一面,请主君莫令人扫兴而归。」
见无心不为所动,紫衣侯又说:「百则家的小女儿百慕是魔族第一美人,你就不想见一面吗?」
什么?无心颇感意外,蹙眉道:「谁评的?魔族第一美人不是我?」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
竟能用一本正经的表情问出这话,你是怎么做到的?紫衣侯被问得一脸懵然,赸笑一声,说:「主君,这种头衔你就别跟人小姑娘抢了吧?」
无心笑了笑,随意摸起一支笔在指间旋转,说:「我开玩笑的,这种虚名我没兴趣。美色有千万种,各花入各眼,何必设这种虚衔以惹争端?」
大名鼎鼎的魔族第一美人也勾不起你兴趣?那小狐狸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紫衣侯无奈地叹了一声,说:「唐公子他们在魍魉城也有些时日了,应该也快回来了。由此地去魍魉城,路途遥远,黑凤船来回一趟至少也得两三个月。你这一去可能就刚好赶上他们回程了。」
无心仔细想了想,觉得所言有理,于是同意在家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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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