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流放
夜雪纷飞。
萧瑟接过圣旨时,整个人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呆然站在白茫茫的庭院中,凝视着一片雪花飘摇坠入尘泥,觉得雪花像极了他自己,渺小又无力。
天明之际,刑部侍郎萧长礼领了人来执刑。
仆从护院怒气冲冲,对来者亮出了刀剑。双方剧烈争执了一会,互不相让。萧瑟躺在床上一夜未眠,听闻外边的打斗声响,急忙从床上爬起,将长发用黑缎带松松地束在背后,随手披了一件白裘便匆匆来到庭院。只见院中双方皆已有人流血,他断然喝退家仆,将官差请入室内。
萧长礼交了一份判罪书令他签押。他看了一眼罪状,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又悲凉。他不动手边的笔墨,而是不慌不忙地从墙边的武器架上取来的一把小刀,拔出刀鞘,刀刃对着右手食指轻划出小伤口,流血的指尖游走在白字黑字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龙飞凤舞的血字:不敬君皇,只敬君道。逆天大罪,为国不悔。
最后,他盖了血掌印,签名认了罪。
萧长礼将认罪书捧在手上。纸上鲜红的血迹尚未干透,红得灼眼。
当官三十几年,这般狂悖的认罪书,他还是第一次见。这已不是「大不敬」,而是「巨不敬」了。
只是,为何越看越觉得为臣者应当如此?
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发颤,只觉区区薄纸,竟沉重如石,压得他腰杆都挺不直。
萧瑟签完认罪书,二话不说,脱下身上的锦衣软裘,换上了递来的粗布赭衣,任由差役给他戴上手铐脚镣。之后与家仆简单道别,便跟着四名负责押解的官差出发了。
流放之事尚未张扬开去,为避免节外生枝。一行人特意走小道出城,融雪路滑,步行速度不算太快,连续走了两个时辰后,终于可以小歇一会。
解官在西城门附近的观鹤亭前停步,各忙各事。
而萧瑟不与他们扎堆,独自走到亭边一棵大柏树前,背靠着树干坐下,一脸疲惫,昏昏欲睡。一身罪衣略显宽松,不算单薄,但也并不厚实。风一刮,寒冷彻体。他揣着手蜷缩着哆嗦不止,手腕上的玄冰铁铐冰冷沁骨,双手已然冻得麻木,惨白又发紫,久久不消。
观鹤亭前方的河水结了薄冰,他双眼直愣愣地眺望着,面无表情。
河的对岸是西城门。出了城门,就不再是天启城范围了。恍恍惚惚地走了几个时辰,静下来一想,才知道自己此时并不想离开。城里还有他牵挂的人,他还想见萧若风一面。
可是,那又如何?此身已由不得自己做主了,即便强行留下,也无济于事。
他正想得出神,眼前一个大包子递了过来。
「这是今日份的粮,吃完继续赶路。」一名解官说。
萧瑟抬眸瞄了一眼。
此人名叫胡福,脸上微微发福,留着八字胡。他注视着萧瑟时,唇边带着笑,笑得略显猥琐。
萧瑟伸手接了包子,却被胡福顺势握起了手,那粗糙的手指在他右手背上一顿摩挲。
这是?被、被揩油了?!萧瑟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猛地一甩手,立刻蹦起,慌乱间,手中的包子掉到了地上,在泥泞中滚了好几圈。
胡福色眯眯的目光在萧瑟身上游移了一通,又侧目瞟了一眼落地的包子,一脸可惜地说:「小美人,这趟路一日只给你发一个包子,你若不吃,可就要饿肚子了。」
那包子萧瑟全然没在意,他只觉得自己受了侮辱,被摸过的右手背似沾染了浊臭污物,恶心至极,惹得他一阵反胃。他目露凶光,恨恨地盯着他,沉声威吓道:「你最好离我远点!再敢碰我一下,我拧断你的臭手!」
怒意雄浑的气场震得胡福一阵心悸。不过在转瞬间,他又恢复了理性,心中愤然:摸一下怎么了?你还当自己是皇亲贵胄?竟敢这么嚣张?
一抹轻蔑的笑在他油腻的脸色绽出,他蔑视道,「哼!像你这种不识趣的人,本大爷见多了。饿过两日后,还不是跪着求我要吃的?路途遥遥,咱们走着瞧!」说着,他将掉在地上的包子狠狠踩扁,碾碎,混入泥土中。
萧瑟没看他糟蹋粮食,背过身向河流走去,欲洗一洗手。他边走边寻思:由天启城到青州围笼城,一路上有五个交接站,通常每到一站,就会换一队解官。走到下一站就不必再见到他了。可由此处步行到下一站,似乎至少得走五到六日。还得继续和这种无耻混蛋待上五六日?想想就神烦!
「喂!站住!你要逃跑吗?」胡福在他身后大喊。另外三名差役原本在亭子里坐着吃包子,听了胡福的话,迅速过来拦在萧瑟面前,握着乌铜棍,挡住他去向。
「徙刑犯逃跑是死罪,你可想清楚了?」其中一个灰瞳灰发的差役说。
「我只是想去河边洗手。」萧瑟站着不动,眼睛直视着他们,微愠。这几人若合伙诬蔑,他也无从辩解。
「你的手脏了?」胡福盯着萧瑟的手说,「我看你根本不需要洗手吧?」
几名差役目光集中在萧瑟的手上。
一路上,萧瑟双手揣着取暖,几乎没有碰过任何物品,确实没有污迹。
「是不是我觉得你不饿,你就不需要吃饭了?」萧瑟压抑着怒意,尽量说得平和。若在往日,他根本懒得与这种白痴多言。
「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我再说一遍,这一路上,你想做的一切都须先征得我们同意才能去做,不得擅自离队。我们的命令你必须服从,听懂了吗?」胡福将腰间棘皮长鞭握在手中,扬手轻甩,鞭子如蛇蹿一般飞扑到左侧那粗壮的老松树干上,发出骇人心神的「啪」一声重响,布满钢刺的黑皮鞭身游过时,撕走了一痕树皮,松树吃痛似的颤抖不已,松果纷纷坠落,滚了一地。
这鞭若打在人身上是有多痛?萧瑟暗自心惊。
「不想吃鞭子,就乖乖听话。」胡福以鞭柄指着观鹤亭前的鹤形石雕说,「去那边站好,不许乱走。」
萧瑟顺着胡福所指的方向望去,没有挪步,不肯任他们欺负,情不自禁地,拳头骤然一紧。然而,双手一使刚劲,手腕上铁铐的束缚感霎时强了百倍,双手疼痛得如挑筋刮骨一般。锁功禁力的玄冰铁铐冷冽地冻住了他的气势。他满腔愤懑如巨浪撞上了堤坝,反冲回心间,激起另一片不安的浪潮。他立马松开了拳头,无奈此刻想做什么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胡福催促道。
「不去。」萧瑟逼视胡福,沉声说,「你别以为我会怕你。你若与我互不干涉,我保证乖乖跟你们走完这一程,让你们轻松交差。你若偏要与我过不去,我不介意拿命来跟你们耗,有本事就别弄死我,这世上想替我复仇的人不会比想要我命的人少,你们好自为之。」
其他三名差役默默围观,手中的铜棍没有放下。他们不知道胡福是怎么惹了萧瑟,只觉得萧瑟嚣张得令人发指。他们心里想着相似的话:这货就是欠教训!
「好啊,你自讨苦吃,我便让你吃个够!」胡福眼神一凛,握着长鞭正欲向萧瑟挥去。
此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几匹快马朝着这边冲过来。骑在马背上的,是萧月离和四名虎贲郎。
胡福望见来人,暂时收起了手中的长鞭。
「楚河!你没事吧?」萧月离下了马,疾步赶来。他今早才收到流放萧瑟的消息,打听了路线,便立刻快马加鞭急奔而来。
见了他,几名差役忙收起武器,恭敬作揖。
「没事。」萧瑟没有动作,只是轻淡地应了一声。
「刚才是怎么回事?你们想对我侄儿做什么?」萧月离冷声问。方才远远看见几名差役拿棍指向萧瑟,一副即将开战架势,心中十分不满。
「侯爷,我们只是在给他讲规矩。」胡福急忙申辩。
他们与萧瑟是起了点冲突,但确实还没伤过他。
「是这样吗?」萧月离转问萧瑟。
萧瑟闷不作答,只说,「我想去洗手。」说着,转身往河边走去。
萧月离跟了过去,软声劝道:「楚河,回去向陛下认错服软吧?叔求你了,好不好?」听说围笼城群山环抱,犹如巨笼;终年烟瘴弥漫,湿热多虫;流民多以采矿维生,劳作十分艰辛。他真心不希望萧瑟去那里受苦。
不过,他也没自信劝服萧瑟。
果然,萧瑟不假思索,坚决道:「除非他还琅琊皇叔清白,否则我不会卑躬屈膝去认错。您若为此事而来,那就请回吧。」
萧月离无奈地叹了一声,说:「你何必如此倔强?他是你父亲!」
萧瑟凄然一笑,说:「已经不是了。我没有父亲。」
萧月离蓦然一惊,很难相信这孩子竟会说这种冷漠得令人寒心的话。
想来人若因一场不悦就忘却旧情,实在悲哀。萧若瑾对萧若风如此,他很无奈,二人皆是他兄长,他想劝也劝不动。
他不忍心见萧瑟也因此而性情大变,忙抓住他的胳膊,郑重地说:「萧楚河!你不能说这种话!这次我当没听见,以后你不许再说。」
萧瑟撤肘甩开他,踉跄退了一步,双手紧捏着冷洌的手铐链,恨道:「是他不要我,是他要将我驱逐到千里之外!」
萧月离在他倔强的眼神中看到落寞,忙抚慰说:「你别怕,陛下现在只是在气头上,再过一段时日,他消了气,自然会让你回来。」
萧瑟走到河边没有薄冰的位置缓缓蹲下,卷起衣袖,伸出双手,将一尺长的铐链沉入水里,又将冰冷的手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不停地揉搓着右手手背。心也冰冷冰冷的。「我不怕,我只担心皇叔。」他忧心忡忡,眼眸空濛,欲哭无泪。
「琅琊皇兄的事,我也无能为力。」萧月离也曾劝过萧若瑾,可是没用。如今他不敢再多语了。叹了一声,他转言道,「你的雪落山庄,叔会替你看顾好,保证一切如旧,等你回来。」
萧瑟轻轻点了点头,依然默默地搓着手背,他已经揉搓了许多遍,却总觉得自己污秽得这一河清水也洗不干净。他想洗去孤独无助,想洗去恐惧不安,想洗去百般无奈,还想洗去无能为力,然而这些情绪在他躯体之中肆虐,难以摆脱。
「青州那边我会替你安排好,到时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写信与我说。」萧月离一边说,一边蹲下抓起他的手臂,「你洗什么洗这么久?天寒水冷,小心又发病了。」他知道萧瑟病体未愈,一受寒,体温就容易下降,硬扯着他手臂将他扶起,不让他将双手继续浸泡在冷水里。
萧瑟这才停下来,一双手已然在冰水中泡得红肿不堪,手背上更是揉出了血斑。
「怎么了?」萧月离一脸讶然,握住他的手瞧了瞧,从衣兜里取出白手绢给他擦了擦水,又赶紧将黑裘披风解下,裹住他因寒冷而颤抖不止的身躯。
「仆仆风尘自染身,凄凄污秽不可言。」萧瑟望着河中倒影喃喃感叹。
「楚河,你不脏,谁也污染不了你。」萧月离安慰着,帮他把披风系好。
一身赭色罪衣被掩盖在披风里,又见他的高贵表里如一。
萧瑟却揪住毛领,制止了他的动作,轻轻扯开温暖的裘衣,缓缓脱下,随手折了一折,双手递还给萧月离,垂头说:「罪民不敢。」
萧月离怔了一怔,稍作思量,接过披风,叹息道,「也对,盯着你的人太多,是该守规矩,免得惹人不悦,因此加害于你。」他转头望向虎贲军说,「路途遥远,陛下担心你会遇险,特意加派四名虎贲郎护送你去青州。」
萧瑟闷闷不语,心想:他既然狠心驱逐我,又怎会担心我安危?分明只是防我逃跑!
萧月离将手中披风穿好,说:「本该由我亲自送你一程,可惜这段时日,天启城事多,我得守着,暂时走不开。等风波平息之后,我再去青州接你回来。」
萧瑟轻轻点头说:「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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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