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合作
七宝山因暴雨发生严重山体滑坡,多场泥石流导致山脚两条村庄村民死伤过百。
天启城暴雨年年有,并不稀奇。往年多日连续降雨,也会出现这种可怕的灾难。可今日这场大暴雨似乎凶残过头了,才下了几个时辰,就已经夺走百余人性命。
人们很快发现祸因,有人擅自在七宝山底下开挖地道,又恰逢特大暴雨降临,导致山体塌陷,继而引发了一连串的灾难。
地道是为建药人仓库而挖的。七宝山地底仓库是目前药人仓库中最大的一个,里面装的不只有药人,还有各种用以制药的动物。
山体塌陷之后,地道崩坏了,仓库被砂石掩埋,而仓库里锁着的一只修罗巨蜥趁机逃了出来。
此修罗巨蜥体长十尺,血红色皮肤坚硬无比,唾液含有剧毒。它从地底爬出来之后,沿着河流来到了七宝村,见人就咬。被它咬中的人不会立刻死亡,他们化身狂徒,发了疯似的到处攻击活物。
在七宝村救灾的士兵试图阻止修罗巨蜥伤人,无奈它通体刀枪不入,且力大无穷,不知该如何应付。一时间,死伤无数。
此消息传开之后,萧若风便不顾风雨阻拦,与王劈川一起赶往七宝山。多年以前,他们曾在天外天见过这种可怕的怪物。按理说,修罗巨蜥本是魔域特有的物种,不该出现在天启城。二人心中满是疑团。
往七宝山途中,一股洪流由远而近,来势汹汹,萧若风与王劈川见了,急急忙忙地往山坡上跑去避难。
这一带只有一个小山坡,小山坡上有一座小神庙。此时小神庙里很是吵闹。
小兔妖又一声「妈妈」,把萧瑟尴尬得想痛扁无心一顿。
雷阵雨在一旁憋笑憋出了内伤,弯腰咳嗽咳个不停。萧瑟一个死亡凝视,吓得他连咳都不敢咳了。
「不许胡说!你敢再叫一声,我就……」萧瑟想着小兔妖毕竟还是个孩子,跟一个孩子计较有失身份,于是瞪向无心这个始作俑者,板着脸无情地威胁道,「我就吃了你爹!」
「呜哇哇哇哇呜呜……妈妈好可怕呜呜呜……」小兔妖又开始哭泣了。他还是受到了惊吓,整个人像糯米团似的,黏着无心的腿不放。无心本想趁机把这孩子甩给萧瑟照顾,然后自己逃之夭夭,可这么一耽搁,怕是已经错失良机了。
「你才可怕!哭个没完,吵死了!」萧瑟抱怨,对无心喊道,「你快想办法让他闭嘴!听着闹心!」
「人是你吓哭的,我没办法啊。」无心哄了好一会,他还是哭个没完,只好放任他哭个够。
「无心师傅,你不是会催眠术吗?为何不用?」雷阵雨问。
「我也想啊。可我不能对幼童施术。念力容易损伤脑部,严重的话会他会痴呆一辈子的。」无心扶额解释。
「这么可怕?那现在怎么办呀?」雷阵雨见这孱弱的小东西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也快哭干了,可怜巴巴的,他有些于心不忍。
「解铃还须系铃人。」无心幽怨地看向萧瑟,「劝你家殿下善良。」
「滚!本大爷不会哄孩子!」萧瑟傲慢又委屈。自从吓哭这孩子之后,他暗自后悔着。谁知道这小兔子这般不经吓,还特能哭?早知道就不搭理他了。
他们三人都在关注孩子,门外来了人,也没有提前察觉。
「谁家的孩子?」萧若风在门外问。
「王爷!王将军!」站在门边雷阵雨连忙跪到一侧,迎接门外的萧若风和王劈川。
「皇叔!」萧瑟慌忙转头作揖。
无心心里沉沉地感叹:这次逃不出去,一定是因为自己太过善良。要是没捡这小兔妖,或许已经身在城外了。
「小魔王?」萧若风诧异地望向无心,觉得他长得有些眼熟,不禁多看了几眼,可也没多想,又说,「两个时辰前就听说你越狱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出了城。」
无心合掌低头道:「王爷好。托这孩子的福,才有幸见上王爷一面。」
他腿上的小兔妖见到人来,终于不哭了,泪汪汪的眼睛好奇又害怕地望着来者,一双小手还在使劲抱着无心。
萧若风扫视了一圈,问:「这是谁家的小孩?地上躺着的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只有无心能回答,「我不知道。这孩子掉河里了,我救了他。我带娃来这里躲雨的时候,正巧碰到左边三人绑了右边五人,询问后得知他们想绑人去赤龙坊领赏金。后来我把他们打晕了,因为他们不让我们在此避雨。」
小兔妖听到「赤龙坊」,拽了拽无心的裤腿,用不是特别流利的童言说:「爹爹,赤龙坊。坏人抓走了哥哥。」
小兔妖今早与兄长一起在这附近走着,忽然有几个名大汉出来拦路,他们用大布袋把他兄长套起来带走了。
他听到绑匪提到过这个地名,便记了下来。
「你哥哥被抓去赤龙坊了?」无心猜道。
小兔妖点头,指着门外说,「今天早上,坏人抓了哥哥,爹爹我们找哥哥。」说着便想拉着无心往外去。
「我记得赤龙坊好像是前面七宝村的酒坊,正好顺路过去看看。」熟悉七宝村的王劈川说。
「可能是地下奴隶市场,或许是夜鸦药人来源?」萧瑟推测。
他曾调查过近年来天启城内失踪人口,可却没查出相关线索。天启城本地居民容易查,可外地人居无定所,查起来相当困难。就连百晓堂这种情报组织,也不会刻意花费人力资源去关注没有可疑之处的平民百姓。
萧若风觉得从小兔妖身上查探,或许能问出什么,于是搭讪,「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兔崽子。」小兔妖说。
众人心道:好随意的名字!
萧若继续询问了一番,大致了解这小兔妖的背景。小兔妖家乡在北离东边的月桂城,在他出生五个月后,他双亲背井离乡到天启城做生意,今年他快五岁了,也没见父母回过家。他与祖母和兄长一起生活,不久前祖母去世了,他跟随兄长来到天启城寻找双亲。
「你们找到父母了吗?」萧若风再问。
小兔妖指着无心,亲切地说,「爹爹」,又指着萧瑟,有些畏惧地说,「妈妈」。
萧若风投来审视的目光,令无心和萧瑟顿觉无地自容。
在长辈面前演这么一齣,真是丢人丢到家,什么清规戒律,礼义廉耻都丢尽了。
「荒唐!」萧若风沉着脸对无心萧瑟斥道,接着又问小兔妖,「是谁教你说的?」
小兔妖摇头表示无师自通。
「是无心教他的。」
「是他自己喊的。」
萧瑟和无心同时说。
「喂!你别那么小气,童言无忌,他睡一觉醒来,说过什么也都忘了,你又何必跟小孩子计较?」无心不满萧瑟在此时告状。
「我不跟他计较!我是跟你计较!有你这样口不择言的吗?小孩你也骗,臭和尚!」萧瑟对「妈妈」这个称呼耿耿于怀。
「适才你也看见的,这小兔妖都快哭死了,如果一句话就可以令他心安,又何必在乎谎言实言?」无心狡辩说。
「安慰人的话又不只有那一句,你不会说点别的?哼!你分明是故意令我难堪!」萧瑟还是咬着不放。
「好吧,下次让你当爹。」无心敷衍道。
萧若风见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兔妖似懂非懂地听着,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无心。
「你为何认定我是你爹爹?」无心终于有机会问出心中疑惑。
「爹爹抱我。」小兔妖见邻家大叔常常抱着自家孩子干活,他羡慕地幻想自己也有一个会抱自己的父亲。无心从河里抱起他的时候,那种安全美好的感觉是他向往已久的,他便把无心认作自己父亲。
「抱你就是你爹了?」无心没能从他简短的几个字里听出那层幽微小心思。小孩子说的话,有时候很难懂。
萧若风见洪流已经退去,雨势弱了不少,对他们简述了七宝山的情况,便命雷阵雨留在此守着累到睡着的小兔妖和地上昏迷不醒的八个人,然后让王劈川和萧瑟先赶往七宝山帮忙,自己则负责押送无心回天狱。
无心当然不愿意,好不容易出来了,打死也不想回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狱,「王爷,我可以帮你们对付那修罗巨蜥,也可以帮你们查案,我保证不闹事,也不逃跑。」
「你觉得我会信你吗?多说无益,走吧。」萧若风封了无心的穴道,拉着他走下山。
「我说真的!出家人不打诳语。」无心真诚地说,可自己也觉得毫无说服力,又加了一句,「王爷您可是北离战神,即便我想逃,也打不过您呐。」
「拍马屁没有用。你能否打赢我,和你能否从我手中逃跑,根本就是两码事。快走,你再拖拖拉拉,我就不客气了。」萧若风握着剑柄威胁道。
无心好烦这种不为所动的高手,他们心智太坚定,幻术无大作用,既打不过,又说不动,不给人任何可乘之机,实在很难应付。
萧瑟快步追上萧若风,在一旁帮腔:「皇叔,请相信无心一次。」
无心感激万分:萧瑟你真是个好人。
「楚河,我还没问你,今日小魔王越狱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萧若风见他与无心在一起,不由作此联想。
「不是。无心越狱与我无关。我们只是碰巧在此相遇。」萧瑟实话实说,可他觉得萧若风不会轻信。
「王爷,别错怪他。助我越狱的人是夜鸦安排的,和他没有关系。」无心澄清道。
还没来得及了解越狱过程的萧瑟惊了:居然是夜鸦?
「你与夜鸦相勾结?」萧若风也相当惊讶。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夜鸦救我,可能只是为了把我做成药人。我和夜鸦算是敌人。」无心一脸严肃地说。
「做什么药人非你不可?劫狱可不是小事,他帮你只是为了把你做成药人?」萧若风质问。要从天狱里劫人,风险极大,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王爷,这种说法似乎不妥。劫狱于你而言可能是难若登天的大事,可于夜鸦而言是易如反掌的小事啊。他的同伙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狱中,轻而易举地放我出来,在他眼中难道不是小事一桩?而且,疯子夜鸦的心思,岂是我等常人能揣度的?」无心也不知为何夜鸦如此执着。
「皇叔,天狱不安全。无心已经被盯上了,回去搞不好会有性命之忧。」萧瑟说。
「这倒是。」发生了越狱事件之后,萧若风也觉得天狱非安全之地。他稍作衡量,觉得先把无心带在身边也无妨,「小魔王,今日你跟着我,没我准许,不得离开我视线范围。」
「谢王爷。」无心忽然觉得萧若风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小魔王,事先言明,还望谨记,你若敢逃跑,我就废了你双腿。」萧若风郑重声明。
「无心记住了。」无心一脸乖巧地说。
「和尚,你安分点。我皇叔说到做到,不是吓唬你的。」萧瑟在无心耳旁小声提醒。
「我像是不安分的人吗?」被他这么一说,无心也开始怀疑自己了,三思之后,无比确定,「我明明说话算话!」
「你明明连小孩都骗。」萧瑟满脸嫌弃。
「我会给小兔妖买胡萝卜的。那是承诺,不算骗。」无心诚恳地说。
萧瑟好无语,这和尚真会避重就轻。
他们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着悄悄话。而另一边的王劈川也有所顾虑,「主上,就这样放小魔王在身边,属下不放心。此番去救灾,我们也许顾不上看管他。」他曾与无心交过手,差点将他拿下,那夜是疑似六皇子的黑衣人出现将人带走了,此事他还一直记在心里。他总担心萧瑟会暗助无心逃走。
「无妨,他不敢妄动。」萧若风自信道。他相信无心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王爷英明。」无心笑着夸赞,转头给了王劈川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以致于王劈川一路不得安宁,监视的目光几乎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走了一段路后,趁萧若风不注意,他走到王劈川身旁轻声说:「将军,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最擅长捣乱了,说不定你一不留神,就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他说出王劈川的心里话。王劈川不假思索,信以为真,怒道:「你想干什么?」
走在前方的萧若风回头问:「王将军,发生何事?」
「主上,方才小魔王说他最擅长捣乱。」王劈川一本正经地回话,此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开玩笑?
萧瑟笑而不语。
无心不理会王劈川告状,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路上一堆从山上滑落的乱石,问:「王爷,是这里吗?」
「是。」萧若风足尖轻点,纵身一跃,跨上一人高的石堆,说,「七宝村就在前面,快跟上。」
12.怪物
暴雨过后,天空阴霾不散,层层云雾堆叠,灰暗压抑,仿佛还在绸缪下一场大雨。
萧羽知道七宝山药人仓库出事之后,立刻派人去转移存放其中的珍贵之物,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最难培育的修罗巨蜥,竟然自己逃了出去,闹得沸沸扬扬。
龙邪为难道:「殿下,修罗巨蜥在七宝村大闹,伤了很多百姓,附近的军队已经在捕杀它。据说连琅琊王也已赶去。如今我们想要把它捉回,势必要与军队杠上,得不偿失。」
萧羽细思一番,只觉强求不来,只好放弃,「既然捉不回来了,那就让它尽情大闹吧。反正离开了药浴池,它也活不长久,轰轰烈烈闹一场,也不枉此生了。夜鸦不舍得,就给他再找一只。」
龙邪接到命令,立马吩咐人去办。
萧羽望着的阴沉天空,叹惋道:「我们不是萧若风的对手,只能设法让他不再追查此事。他要夜鸦,就给他一个夜鸦。两个药人仓库,也够他交差了。」
「是,殿下。」龙邪迟疑片刻,才决定将另一个坏消息说出,「还有一事,今日助小魔王越狱的易容师被抓了。」
萧羽颇感意外:「他的易容术可以假乱真,天狱的守卫竟然能识破?」
「识破他的不是天狱守卫。」龙邪解释,「他带小魔王出了天狱之后才被捕的。那小魔王已经逃出天狱了。」
萧羽自嘲似的冷笑一声,道:「这么说,是小魔王过河拆桥吧?我们还是太小瞧那小魔王了!三番四次逃脱,折损我们大批人力,这笔账恐怕是算不清了。现在他身在何处?」
七宝山下七宝村。天启城著名景区之一。
青山婀娜如诗画,银星飞瀑天边悬;山中美人若天仙,踏歌云间舞宝剑;黑泥宝土作酒坛,玉露琼浆其中酿。
青山、飞瀑、美人、山歌、剑舞、陶土、美酒,被誉为七宝。七宝之名由此而来。
不过,这是千百年前的事了,现今的七宝山青山飞瀑依然妩媚妖娆,宝罈美酒依旧为人称颂,而美人、山歌、剑舞却只活在传说之中,更添几分神秘之美。
可惜今日天灾人祸一番摧残,原本风光无限的七宝村,憔悴成了蓬头垢面的病蔫儿。实在不适宜观光游赏。
萧若风与萧瑟、无心、王劈川来到此地之时,修罗巨蜥已经不知去向,只见灾后一片狼藉,不堪入目。树木连根拔倒,半数土屋民房坍塌,碎石砖瓦零散,黄泥浊水淹没了田地,小动物尸体残枝败叶漂浮在水面。
大部分村民已经疏散至村外安全之地。而村里,仍有数百疯狂的村民和士兵被装甲兵以铁笼围困起来。他们有些被修罗巨蜥咬过,有些则是人与人之间互咬而传染,皆失去理智,疯狂暴躁,互相攻击,乱作一团。
「这些人还有救吗?」萧若风询问在此地救灾的军医。
军医摇了摇头,「这群病患一日内就会衰竭而亡。医书上记载,此症需以新鲜的蓝芒花入药,方可祛毒,只是,蓝芒花为魔域冰原之地特有之物,天启城里无处可觅。」
「从天启城到魔域冰原来回一趟至少半个月,就算找到蓝芒花也来不及救他们。」王劈川说。
「蓝芒花是修罗巨蜥每日必需的食物,如果没有蓝芒花,那修罗巨蜥为何能活?」无心问道。
「你对修罗巨蜥很熟悉?」萧瑟疑惑。
「小时候我父亲养过一只,我还亲手喂过它吃蓝芒花。我父亲说过,它们不吃蓝芒花就会死。」无心回忆起当年在天外天生活时的场景。
说来可笑,那时候他还年幼,不知修罗巨蜥的唾沫有毒,见栓在牢笼里的小修罗巨蜥趴着不动,怕它饿死,一双小手捧着一堆酷似蓝色松球的蓝芒花,隔着铁栏,小心翼翼地抛到那只被拴住的修罗巨蜥嘴里。看它张开血盆大口将蓝芒花一口吞没。他觉得有趣好玩,乐此不疲地给它喂了一堆又一堆。
这危险行为可把他父亲吓得够呛,生怕那修罗巨蜥的毒唾沫沾染到他身上,教训了他一通,又将他丢到温水里搓洗了一遍又一遍。自那以后,再也不许他靠近修罗巨蜥。
萧若风曾了解过这种生物。「修罗巨蜥虽以各种动物为食,可每日必须摄入蓝芒花维持血液循环,否则将血枯而死。那只应该早已在这山里住下了,这附近说不定真有蓝芒花。王将军,你速去组织一批士兵到山顶寻一寻吧。」
「遵令。」王劈川立马去办。
望着王劈川穿过石墙中一个大洞离开后,萧瑟惊讶对着那墙中央的破洞问道,「这大洞是修罗巨蜥撞破的吧?」那堵墙高且厚实,中间穿洞不似天灾所毁。
萧若风扶墙道:「我看也是。修罗巨蜥曾是魔域冰原之地的霸者,它们的皮肤坚硬无比,力大无穷,难以攻克。这些士兵拦不住它,也理所当然了。」
萧瑟若有所思,喃喃道,「听说修罗巨蜥不仅皮肤可来制作铠甲,它们的血液也非常独特,饮用它们的血可以隐藏自身气息,效果比江湖人常用的朱鲎血好,可惜毒性难解。」
江湖上有一些术法也有类似的效果,但修习不易。无心会此类术法,但只能短暂使用,而且匿气之时无法动武。用朱鲎血或者修罗巨蜥血,则无此限制,只二者皆有毒。
无心与萧瑟相视一眼,无言。他明白,魔族与妖族结合诞下的混血儿,在魔域并不稀奇,可在北离却很罕见。只要是习武之人,皆能轻易分辨。若能隐藏气息,出逃确实会容易很多。
萧若风跨过倾倒的树干,示意萧瑟与无心往村里走去。他一边前行,一边说:「野史有记载,不知真伪。二百年前魔军入侵北离黑曜城,当时很多魔兵饮用了修罗巨蜥的血,借助术法,伪装成妖族,分批混入北离民众之中,再集结攻城。当年守城的将领至死都没弄明白魔兵是如何潜入城中。」
讲完故事,萧若风回头盯瞩无心,意有所指地说,「纵然修罗巨蜥的血有奇效,解药也是不易得的。那血服用一日内,若无解药,则全身腐烂而死。你们年纪轻轻,不该拿性命来冒险。小魔王,你说是吧?」
无心应和道,「王爷说的对。」又侧过头,语气庄重地对萧瑟说,「我是和尚,吃素,不饮血。」
萧若风微笑道:「好。」
萧瑟自顾自地思量,不再言语。
七宝村环山而建,路总是弯弯绕绕,崎岖难行。拐了好几个弯之后,一股药草味愈发浓郁,前方是一片药园,药草经风雨摧折,萎靡在地。药园中有一间石屋,一对年老的老夫妻在石屋门前搬运倒落在地的盆栽。
「此地并不安全,二位老人家,怎不撤出村外避难?」萧若风上前问。
「军爷先走吧,我们还须照料这些可怜的小宝贝。」老太太打发道。
萧瑟看了眼石屋上的招牌:甘霖坊。
「这一家是七宝村最有名的药酒坊,据说他家的药酒以百虫百草酿制,能解百毒。」他趁着萧若风与二位老人相谈,像个导游一般给无心介绍。
「药味如此浓郁熏人,许是灾中打破了不少酒坛。」无心惋惜道。
「皇叔请稍候,我与无心先帮他们收拾一下。」萧瑟忽然走到萧若风身侧请求。
萧瑟平常可不干这种事,萧若风见他这般殷勤乖巧,略感意外,「去吧。我去那边屋顶查看一下周遭的情况,你们赶紧。」离开前不忘提醒,「小魔王,你可别耍花样。」
无心捂着良心说:「我哪敢啊!」
萧若风一转身,他就忙着研究如何冲开被封的穴道,尝试解开功体禁制。
萧瑟见了,急忙制止他:「喂!不想武功尽废就别乱运气,若再弄出一身内伤,可不是休息几日就能复原的。」
无心初到天启城那日,也曾强行冲开瑾仙在他身上下的禁制,以致严重内伤。这一次,他只是稍微试了试,没敢太勉强。萧瑟一说,他便停住了,随口问道:「你能解吗?」
萧瑟微微摇头道:「我的内力不及皇叔深厚,哪能解得开?你先别急,过两个时辰,封穴的真气会自然减弱,到时候我再想办法帮你解开。」
无心只好同意。
于是,二人乖乖帮老人收拾满地盆栽。临行前,萧瑟悄悄跟他们买了一壶药酒和一个小空瓶,才跟着萧若风去找那只闯入村里的修罗巨蜥。
这怪物也不难找。
此时它正与一群军士搏斗。将士们用铁索缠住了它的大嘴,又分别用四条朱炎铁链缠缚着它的四肢,试图将它捆绑起来。可惜它力气太大,一直挣扎不休,难以将它捆住。它一晃动,拉锁链的士兵也跟着晃动,站都站不稳。
朱炎铁质地坚硬且有灼烫之感,缠在身上如同火燎一般疼痛难忍,纵使修罗巨蜥全身覆着鳞甲,也抵不过朱炎铁索的灼热,它奋力顽抗,眼神极其狂暴。
「这就是修罗巨蜥?长得像红墨染色的长腿大鳄鱼。」萧瑟第一次见到这种生物,觉得新奇。
他想起先前无心说他爹养过一只,心中油然起敬:「和尚,你家竟能将这种猛兽当宠物养?怎么驯服的?」
无心表示不知道,那时他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屁孩,怎会晓得驯兽之法。
萧若风倒是听人说过一事:「百多年前魔族军队确有驯养修罗巨蜥当坐骑,后来它们数量锐减,近乎绝迹,也就没在军中出现了。」
萧瑟疑问:「为何会绝迹?」
萧若风答:「人们烧毁了它们赖以生存的蓝芒树。蓝芒树本遍布魔域冰原,烧毁之后很多年也没长出来。这种树五十年开花,五十年结果,等树木长成之时,那些修罗巨蜥都快死绝了。」
一位将军见他们几人还在优哉游哉地看热闹,很是焦心,只好主动上前询问:「王爷!这怪物刀枪不入,连朱炎锁也栓不住它,该如何处置?」
萧若风温和地对一众将士说了句「都退下」,然后剑锋一出,寒光一闪,一剑断头,眨眼间就把修罗巨蜥解决了。它身体还在挣扎扭动,血都还没来得及流出。
众军士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费尽全力忙了一下午,也没能将它制服,而这王爷不费吹灰之力就搞定了?真是岂有此理!
无心也暗自惊叹:这剑法比瑾仙还强几分。
「各位辛苦了。尸体就地烧了吧。」萧若风对将士说。
前方不远处的山壁上挂着一泓山泉,泉流泠泠作响。山泉之侧,有一大石屋掩映在茂密的竹林之中。那便是赤龙坊,他们正好顺道过去查探情况。
赤龙坊大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桌椅、酒坛倾倒在地。
「店家去避难了吧?」无心推测道。
赤龙坊除了店面大堂,里边还有六个房间。萧瑟走进其中一间,发现地面有一道拖移的血迹,他在四面墙上摸索了一番,发现异常,「这里有密道。」
他一手按在小机关上,密道门打开了,里边是一个酒窖,很宽,很深。地下酒窖在这一带很寻常,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许是山体塌陷之时受了不小的震荡,各式酒坛从架子上摔了下来,杂乱地铺在地上,有些还碎开了,酒气灌满了一室。
「皇叔,我下去看看。」萧瑟在店里找了个火折子,提着灯下去了。
「等等!这个拿去。酒气太重,明火危险。」萧若风在衣袋里取出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递给萧瑟,叮嘱道,「如有异状,立即返回。切勿耽搁太久,这山一直不太安稳,可能还会有地震,你要赶紧回来。」
「里面情况不明,王爷放心他一个人去?」看着萧瑟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无心有些担心。
「楚河他有分寸的。」萧若风倚在门边等着,问无心,「你想跟去?」
「王爷不让我去,我便不去。」无心在密道前,默默留心地窖里面的动静。
室内只有他们二人站立着。四壁石墙简陋之极,毫无装饰,地上除了几个大麻袋和几捆绳索,空无一物。
趁着等待的时间,萧若风仔细端详了无心一会,只觉越看越像某个人,不禁看得入神,尘封的往事浮现于脑海之中。
萧若瑾继位那年,北离暗探传来消息说魔族欲出兵攻打北离。彼时北离内战方结束不久,混乱的军政有待整顿,不宜对外宣战。正当他们焦恼之时,宣妃易文君竟自请去刺杀魔王,而萧若瑾再三思量同意了她的计划。
易文君是九尾玄狐。九尾狐妖一脉以绝世的美貌与强大的力量著称于世,在数千年前曾是妖族之首。后来他们在权力之争中败落,其中九尾玄狐一族为争取生存空间,与当时的北离金瞳狐皇签订了契约,成为影卫,世世代代守护北离狐皇。
到了这一代,情势已经变得与数千年前很不一样。纯种的九尾玄狐族人已为数不多。族里大多数狐妖已无九尾形态,更非玄狐。族长为了替族人摆脱奴仆身份,决心解除持续了数千年的影卫契约。
于是,族长女儿易文君遵从其父之令与萧若瑾结亲。
易文君成为萧若瑾的妃子第一年,生下了七皇子萧羽。之后她听说魔族将攻打北离,竟甘愿抛下仅一月大的儿子,离开故乡,去了遥远的天外天,魔王叶鼎之身边。
在天外天,她并未如期完成刺杀任务,而是做了叶鼎之的妻子,虽未能取其性命,却也阻止了他攻打北离的计划。
再后来,是萧若风设计把她带回了天启。自那以后,她深居宫中,不问世事,不与任何人来往。萧若风也是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眼前的小魔王,莫非是叶鼎之与易文君的儿子?据萧若风所知,叶鼎之不止一个儿子,除了小魔王,他其余几个孩子都已夭折。而这个小魔王,有传言说是叶鼎之与战俘所生,后来由易文君收养。
「王爷,我有那么好看吗?您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会害羞的。」无心嘴里说着,双目坦坦荡荡地直视萧若风,神情毫无羞怯之色。
萧若风思绪回转,问道:「若我没猜错,你的半妖血统继承于九尾玄狐吧?可否请你现出妖形(半兽形)解我心中疑惑?」
无心暗自一惊。他想起萧羽说他长相与母亲相似,容易被认出来。根据萧羽的意思,这血缘之事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他不敢轻易承认,冷声问:「王爷为何想知道?」
萧若风看穿了他的心思,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因此做出对你不利之事。」
无心将信将疑,稍稍踌躇,实话道:「恐怕要令王爷失望了。幼年时我确实有过妖形,可随年龄增长,我身上的兽形特征已自然消失。如今我与魔族无异,只能化罗刹之形。」
萧若风凝思片刻道:「也对。你若是九尾狐妖之子,确实没有妖形。」
九尾狐妖外形在遗传上处于弱势,一般情况下,只有父母双方同为九尾狐妖,其后代才会保留九尾形态,故而现今九尾狐妖数量少之又少。
九尾兽形虽不易遗传,但他们的后代大多能继承极佳的武学天赋。无心年纪轻轻便精通魔族幻术和佛门禁术,可见其天赋优越,非常人所能企及。
萧若风想起一个江湖传言,不禁心感忧虑,敛眉道:「我曾听人说,你将成为颠覆天下的火种,以前我是不信的,可今日见了你,我有几分相信了。」
这种传言无心最熟悉不过了,他苦笑道:「这种传言我也曾听闻。坦白说,我对颠覆天下不感兴趣。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个超凡脱俗的小和尚,可惜大家都以为我是个心怀鬼胎的小魔王。我倒想问问,为何你们愿意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传言?仅仅因为我是叶鼎之的儿子?」
萧若风轻笑,说:「不。有些事情,无关你想不想做,是你的出身和能力决定了你可以做。你不想,也躲不过有心人刻意引导,你不做,也阻止不了世人盲目猜忌。」
「只有我死了,你们才会安心?倘若某天我真有颠覆天下之心,那也是你们逼的。」无心忿忿不平,「依我之见,祸乱天下之事,明明是你们在做。你们抓了我,分明是想逼天外天与北离开战。」
萧若风默然相视,眼中竟有些沧桑。他淡淡一笑,道:「开战不是唯一的结果。天外天可以选择和谈。」
「和谈?你们想要什么?天外天东线城池?武器?还是商税?我管不了天外天,可我知道天外天不会任由你们宰割。」无心神色悲凉,「我已经离开天外天十二年了。如今的天外天是什么样子,相信你们比我还清楚吧?我若回去,只会是他们的傀儡,而我若死了,他们可以再立一位听话的新主。天外天又怎会愿意拿资源来交换可有可无的小魔王?」
「试一试,对我们并无损失。」萧若风自信道,「依我看,你绝非庸才。天外天不会轻易放弃你。四分五裂的魔族,需要一位能服众的首领。我相信你能做到。」
无心倒是希望他不抱有这种期望,「您如此高看我?那就算签订了新的和约,你们也不会让我安然无恙回去。你们不希望魔族强盛。」
「你放心,新和约若能签定。即使北离皇帝不打算让你回去,我也会设法放你离开。」萧若风承诺道。只是,这新合约能否签成还是未知数。
无心没把这种承诺放在心上。他忽然试探道,「王爷,其实你不希望战事发生吧?」
萧若风微微一笑,不表态。
无心继续说:「我知道夜鸦在你们天启城蛰伏多年,伺机而动。你们出兵攻打天外天,南诀就会趁机攻打你们,而夜鸦也会行动。到时候,你们会忙得焦头烂额。」
萧若风眼中莫名闪过一丝杀意,旋即又恢复淡然沉稳,「这个设想不错。但你有什么方法,能让他们在恰当的时机默契配合起来?」
无心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的小心脏跳漏了一拍,此时仍有余骇。他敛了敛神,慎言道:「我若知道怎么做,您肯定不会给我活路。幸好我只会纸上谈兵,贻笑大方。」
「你过谦了。就算知道,你也不会说。」萧若风笑问,「话说,既然你觉得天外天不会真心接纳你,那你为何总想逃跑?你茹芯甘情愿留在天启城,我们会以贵宾之礼待你。」
无心冷笑不语,心道:你们当我是什么野鸟野兽,抓了就关在笼子里养着玩?笼子是小还是大,是简陋还是华丽,不也还是囚笼?能囚我一生的,是无边天地,一城一国,太小了。
突然,屋子剧烈地震了一震,接着传来酒坛碎裂之声,噼噼啪啪响了好一阵。萧若风担忧酒窖里的萧瑟,焦急地喊道:「楚河!楚河!你还好吗?」
「王爷,我去看看。」无心提议。
「一起去。」萧若风担心侄儿出事,说着就往酒窖入口走去。
无心一把拉住他,说:「王爷,若是再有地震,地窖可能会坍塌,届时我们三个都会困在里面。无人知晓我们在地下,谁来救?还请在此等候。」
萧若风觉得他说得有理,便由他去了,「那就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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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