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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入阁

郁轮袍

哥哥总以为我不记得,其实我记得的,哥哥总以为我不记得,其实我是记得的,记

得相王府的庭院,记得庭院里的月光,硫疏树影

婆娑,花香得并不浓烈,水晶屏上花鸟栩栩,父

亲教大哥吹笛,笛声里断断续续,能听出一丝一

丝的张惶。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长史压低了声音里

的情绪,向父亲禀报:“临淄王回府了。”

父亲猛地站起,又徐徐坐下,捻须说:“好……

回来就好。”

哥哥是被奴子们扶进来的,脸色苍白得异常,

倒看不出伤。父亲还能端坐着,母亲已经按捺不

住,三步两步迎上前,张嘴,哽咽不能成调。

反是哥哥笑着说:“孩儿不孝,教阿娘担

心了……”

父亲自与宫使寒暄:“……陛下可

有旨意?”

宫使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曲水

紫金绣袍,腰间羊脂白玉端虎纹带钩,分

明骄矜,却笑眯眯回复我的父亲:“陛下想

念儿孙,命永平王,衡阳王,临淄王,中山王,

巴陵王,并清阳县主,西城县主,崇昌县主入阁

聆听圣训。”

父亲的笑容僵住,只还硬撑着,一丝不苟叩

谢天恩。

长史殷勤,送宫使出门,到脚步声在转角处

消失,静默就从月光里流淌下来,冻结了大哥的

笛声,冻结了月夜的花香,冻结了整个王府的欢

喜,父亲呆呆站着,母亲反复摩挲又展平哥哥的

衣角。

我当时年幼,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被

这凝重的氛围压得惴惴,四下张望,最后在哥哥

身后少年的脸上,找到残留的笑影。

在许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他那日穿的墨色

蜀锦缺胯袍,领口和袖口精致的浅银色绣纹,脉

脉如流水。他的装束和哥哥们不一样,和奴子们

也不一样,我想他大的是哥哥的待读,我掂脚

他的袖,仰头间:“什么是入阁?”一提

“就是进宫。”少年的声音清朗,如冰如于

碎在月光里,一片一片,割裂浓黑的沉默。

“崔家子!”哥哥惨白着脸喝止他:“阿盈

还小,你、你莫要吓着她。”

少年扬眉,笑意从细长的眼角挑开,没在夏

夜里,泼在夏夜华丽的月光里,就仿佛桃花盛开

有灼灼的颜色,艳如胭脂。他弯身问我:“阿盈,

你怕吗?”

他没有唤我县主。

我看着他的眼睛,深黑的瞳仁里满满月华的

涟漪,我摇头说我不怕。

那时候我说不怕,是因为我不懂,到我懂的

时候,已经七年过去,这七年里,我听说了无数

人的死亡,目睹了无数人在这世上战战兢兢地活

着,比如我的父亲,我的姑姑,我的兄弟姐妹们。

皇室倾轧,在各朝各代,都不算稀奇,但是

你也许听说过她,不,你一定听说过的,即使过

去千年万年,她的名字都会在青史上熠熠生辉,

她姓武,她是大周朝的皇帝,她……是我的祖母。

我五岁的时候祖母命我们入宫。父亲以皇嗣而不是储君的身份住进东宫,我们兄弟姐妹被安置在一处破敝的庭院。

庭院不大,院墙也不高,兄弟姐妹们隔间而住

即平时不许出门,每日里只有一个时辰,可以随意走动

,可以看见明蓝的天空,看见早春葱绿的阳光

,看见树翘悄然舒展的嫩谢,可以看见哥哥。

时间如束沙,轻易从指见滑过去。

清明时节的雨纷纷扰扰,我靠在树干上,眼睛

瞬也不瞬地盯住墙角缝隙,从这里往外,可以

看到宫道,但是看了好些天都没见人,如果有人

经过,我握拳;只要有人经过,不管他是谁,我

都要大声喊出来..…不管他是谁!

又一个时辰耗尽,还是鬼影子都看不到,我

垂头丧气就要转身,猛地听到马蹄声,哒哒哒,

疾如阵雨,有人在墙外高声笑语:“崔家子,

平康坊的胡姬果然有你说的这般美貌?”

崔”字入耳,不知怎地就想起夏夜的月光,

光里私丽的眉目,腔子里的心平研研跳起来,

高如播鼓。我瞧一眼被大哥缠在远处的柳阿监,

要作漫不经心,览到墙边上,隐约可见的墨色衣

袂,那人懒洋洋答道:“美貌不美貌,去瞧瞧不

就知道了。”

近在咫尺。

我侧脸贴到墙面上:“崔家子!”

“崔家子!”

墙外的身影终于顿住。

“崇昌县主!”背后传来柳阿监的脚步声,

“县主在这里做什么?”

没时间了……没有时间了!我绝望地转过身,背抵着墙,冰冷冷的风从缝隙里吹来,透过衣裳,侵入到肌肤,随着血液流动游走于四肢八骸,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吱咯吱地响,响声里带出哭腔:“阿监!”

“县主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

“阿监!”我索性放声大哭,“哥哥高热好

多天了,阿监能代为禀报祖母吗?”

——这句话并不是说给她听,如果说给地听

有用的话,或者说,如果祖母肯眷顾她的儿孙们,

早派了御医来,拖到这时候,大哥说,只有姑姑

能帮我们,只有把信传出去,传到姑姑耳朵里,

才有一线生机。

果然,柳阿监只是皱眉:“傻孩子,陛下哪

里是奴婢可以见到的,好了就要下雨了,县主快

回屋去吧。”

我不知道墙外的人是否还在,是否听清楚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天下姓崔的多了去了,就

算有这么巧,因为不能保证他会把口信带给姑

姑……也许会保持绒默,也许会拿去向武姓公卿

们邀功。

谁知道呢,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么多年。

翻来覆去地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就黑了,

半梦半醒之间,仿佛有人推我:“县主、县主!”

我睁开眼睛,夜不知过了几更,下着雨,没

有月亮,黑得异常蹊跷,我能听见来人的呼吸,

却看不清楚他的面容,暗色里空空荡荡浮着他灿

若明星的眼眸,我摸到枕下的发簪,声音直发紧:

“谁?”

“白日才见过,”来人笑嘻嘻地说:“怎么

翻脸就不认了?”

“崔家子!”我又惊又喜。

“别学那起子浪荡子乱喊,”少年懊恼地说:

“我有名字的,我叫崔宁。”

“崔—一宁?”我讷讷道:“我叫李持盈,

哥哥叫我阿盈——”

“三郎家的阿盈么,我就知道。”他悻悻打

断我:“别家县主也不学这个舌,你和他一母同

胞,被带坏是免不了了一—好了把手拿出来!”

.我刚要辩解哥哥是很好很好的,才不会带坏

我,就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手里一重,多

了个锦囊:“也不知三邮除了高热还有什么症状,

索性每样多配几丸,药性都写在里头,你念给他

听”

“可是……”我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可

是我不识字。”

少年静默。我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也许是震惊,也许还有鄙夷——我随然没有机会进学,但也知道五姓七家名列第一的博陵崔氏,就算是婢仆下人,也是断文识字,他有生以来还没有见过不识字的人吧。

静默得太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忽然

又听到声音,褪去之前的活泼佛达,平平淡淡地

说:“那就让永平王拿去给三郎服用。”

——永平王是我的大哥。

我说好。

暗夜里有人轻抚我的发,有人叹息,叹息里

异常的惆怅——我自己是不觉得的,对他来说,

识字也许是人生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件事,但是

对于我,那算什么呢,母亲被祖母召见,之后,

就再没有人见过她。也许我也会有这么一天,无

声无息地,谁也不知道我死在哪里,葬在哪里,

谁也不敢间,不敢提,所有人都装得,就好像我

从来没有来过这世间。

次日放风,寻了机会把药丸带给哥哥,哥哥

吃惊地问:“姑姑来过了么?”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

——这样,那个少年来过的事,那个少年的

名字,那个少年的叹息,就都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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