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的四句暗红箴言,如同冰冷的烙印,刻入每个人的识海。
“踏影而行,负重而前。”
“心灯不灭,方见真颜。”
“过往之重,皆为试炼。”
“锁链尽头,或藏机缘。”
沉默在昏黄的光线与暗红虚空的映衬下蔓延。桥下那翻涌着不祥光芒的裂痕,如同巨兽的咽喉,发出低沉持续的呜咽风声,与残破石桥在无形气流中发出的细微“咯吱”声交织在一起,敲打着众人的神经。
“这……是什么意思?”青竹咽了口唾沫,望着前方那仅靠几根粗大石索和零星石板连接的“叹息之桥”,桥面最窄处恐怕只能容一人小心通过,断裂的缺口下就是吞噬一切的暗红虚空。
“字面意思,恐怕是要我们走过这座桥。”凌逸轩目光沉凝,审视着石碑与石桥,“‘踏影而行’,也许意味着要踩着桥上的阴影部分?‘负重而前’……难道要我们背负什么东西?”他看向众人,大家除了一些随身物品和兵器,并无特别重物。
白芷沉吟片刻,道:“‘心灯不灭’好解,当是指道心坚定,灵台清明。‘过往之重,皆为试炼’……莫非是指每个人心中或经历中的‘重量’?这桥,考验的或许不是肉身之力,而是心神意志?”她回想起森林中古树试炼对心性的要求。
“师姐说得有理。”木蓝此刻已恢复了不少,她掌心树叶印记微微发热,仿佛在呼应着什么,“这神殿处处透着诡异,试炼方式也迥异常规。方才我们过来时,石径就对印记有反应。或许,过这桥,也需要我们‘展示’或者‘面对’某些东西。”
“展示什么?面对什么?”铃兰小脸发白,看着那深不见底的虚空就腿软。
凌逸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断桥边缘。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丝灵力凝聚于指尖,轻轻弹向最近的一块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石板。
灵力触及石板的刹那,异变突生!
石板表面并未有光芒亮起,反倒是凌逸轩感到心神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毫无征兆地压上心头。并非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种混杂着遗憾、未竟之事、乃至一丝迷茫的情绪“重量”,瞬间让他呼吸一滞。同时,他脚下的影子,在昏黄光线下本应模糊不清,却陡然变得浓重如墨,并且微微拉长,仿佛要脱离他的身体,投向桥下的暗红虚空。
他立刻切断灵力联系,后退一步。那股沉重感和影子的异动才缓缓消退。
“果然。”凌逸轩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这桥,会引动每个人内心的‘重量’——遗憾、执念、恐惧、未解之惑,皆可成‘重’。‘踏影而行’,恐怕真的要我们控制住自身被引动的‘影子’,或许影子代表了我们心神中被引动的负面或沉重部分。而‘负重而前’,就是要我们背负着这些被引动的‘心重’,走过桥去。心神失守,影子失控,或者无法承受其重,恐怕就会坠入那虚空。”
他指向桥下:“那暗红虚空,可能并非单纯的空间裂痕,更像是……心念的归墟,或者负面情绪的汇聚之地。”
百花谷众女闻言,脸色都更加凝重。修道之人,谁心中没有一些遗憾、一些恐惧、一些放不下的过往?这些平时被道心压制或化解的情绪,若被这座诡异的桥全部引动并放大,化为实质的“重量”压在心头,还要在如此险峻的断桥上行走,其凶险可想而知。
“必须过去吗?”紫韵咬着嘴唇,“或许……有别的路?”她环顾四周,只有无边的昏黄与金光,以及这条断桥通往神殿入口。
“石碑说‘锁链尽头,或藏机缘’。我们既然选择了直面神殿暗面,寻找问题的根源,这桥恐怕是必经之途。”凌逸轩摇头,“而且,我怀疑……这桥本身,可能就是解开神殿部分秘密,或者获取某种‘资格’的关键。‘心灯不灭,方见真颜’,也许走过此桥,坚定心志,才能看到神殿暗面之后的‘真实’。”
白芷握紧了手中的青灵笛,眼神逐渐坚定:“凌师兄分析得对。修道之途,本就荆棘遍布,心魔劫难亦是常事。今日借此桥磨砺心志,未必是坏事。只是……”她看向几位修为较弱、心性可能还不够坚韧的师妹,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铃兰,面露忧色。
凌逸轩明白她的顾虑:“不能一起走。桥面不稳,且每个人被引动的‘心重’和‘影子’可能不同,互相靠近或许会引发干扰甚至共鸣,更加危险。必须一个一个过,而且间隔要拉开。”
他想了想,又道:“顺序也有讲究。心志相对最坚毅、修为较高的先过,可以为大家探路,总结经验。状态不稳、心绪波动大的,放在后面,有时间调整。”
最终商定,由凌逸轩第一个尝试,他是提议者,且众人中他修为最高(表面上的星耀巅峰在此地被压制后,相对而言),心志也看似最为沉稳。随后是白芷、木蓝(她经历森林试炼后心性有所沉淀)、紫韵、青竹……铃兰和另外两名同样胆怯的师妹放在最后。
凌逸轩站在桥头,再次看了一眼那四句箴言,然后收敛心神,将杂念尽可能压下。他迈出了第一步,踏上第一块尚算完整的石板。
就在脚底接触石板的瞬间,之前体验过的那种沉重感轰然降临,并且强烈了十倍不止!无数纷乱的念头、画面、情绪碎片涌上心头: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带来的疏离与迷茫,今世修炼途中的不解与求索,对这个世界真相的隐约不安,甚至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深藏的情感涟漪……所有这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放大,化为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的意念之上。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影子剧烈地扭动、拉伸,变得张牙舞爪,仿佛要挣脱束缚,将他拖拽下去。影子边缘甚至渗出一丝丝黑气,与桥下暗红虚空的颜色有些相似。
凌逸轩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眼神依旧清明,体内那神秘的“系统”虽然在此等心神考验中似乎并无直接帮助,但穿越两世(或者说记忆特殊)带来的某种超然视角,以及长期修炼磨砺出的坚韧意志,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踏影而行……”他心中默念,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控制影子”上。他尝试用意念去“安抚”、“收束”那躁动的影子,不是对抗它的存在,而是承认它(代表那些被引动的负面心绪)是自己的一部分,然后尝试将其“踩在脚下”,化为前行之力的一部分。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心神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操舟。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石板似乎都在微微晃动(不知是桥真的不稳,还是心神错觉),新的“重量”和“杂念”又会涌来。影子时而被勉强控制住,贴合在脚下,时而又猛地窜起,拉扯心神。
桥并不长,不过百步距离,但在凌逸轩感觉中,却如同跋涉了千里之遥。当他终于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时,浑身如同从水中捞出,心神疲惫至极,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明悟。回头望去,桥上的异象已然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凌师兄!”对岸传来百花谷众女关切的呼喊。
凌逸轩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然后盘膝坐下,迅速调息,同时整理刚才的感悟。片刻后,他传音给对岸的白芷:“白师姐,做好准备。桥会引动内心最深处的重量与杂念,承认它们,控制代表它们的‘影子’,将其化为脚下之路的一部分,莫要对抗,亦莫要沉溺。心守一点清明,牢记‘心灯不灭’。每一步都需坚定,莫要回头,莫要下看。我能过来,你们也一定可以。”
白芷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上桥。
她的考验同样不易。作为百花谷大师姐,她肩负着照顾师妹、维护宗门声誉的重任,心中亦有对自身修为的期许、对未来的谋划,甚至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遗憾与柔软。这些“重量”同样被引动、放大。但她心性素来坚毅沉稳,青灵笛在手,心中默念清心咒诀,一步步,虽然缓慢,却异常稳定地走了过来,只是脸色比凌逸轩更加苍白。
接着是木蓝、紫韵、青竹……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心重”需要面对。木蓝面对的是对自身道途的反思与新的认知;紫韵则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同门的担忧;青竹看似跳脱,内心却有着对“无用”的深层恐惧和对认可的渴望……她们或快或慢,都凭借着各自的意志和凌逸轩、白芷的经验,有惊无险地渡过了叹息之桥。
轮到铃兰和最后两位师妹时,问题出现了。铃兰年纪最小,修为最弱,心性也最为胆怯。她站在桥头,望着那看似平静却暗藏凶险的石板,腿抖得如同筛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也不敢迈出第一步。心中对坠落的恐惧、对自身弱小的懊恼、对拖累师姐们的愧疚……这些情绪在被桥的力量引动后,几乎瞬间就淹没了她。她的影子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脱离她的脚下。
“铃兰,看着我!”对岸,白芷的声音穿过虚空,带着灵力,清晰而温柔地传来,“还记得在谷中,你第一次成功培育出月光草时的喜悦吗?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坚强。闭上眼睛,想想你最开心的事,最想保护的人,然后,往前走。师姐在这里等你。”
凌逸轩也沉声道:“恐惧是你的影子,承认它,它就是你的一部分。但它不是你。你的脚,比你的影子更有力。踏上去!”
铃兰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滑落,但她用力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师姐们的笑脸,闪过谷中温暖的阳光,闪过自己偷偷立下的、要成为像白芷师姐那样厉害的修行者的心愿……她猛地睁开眼,带着哭腔却无比用力地“嗯”了一声,然后,几乎是闭着眼,将颤抖的脚踩上了第一块石板。
重压袭来,阴影如潮。她小小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但最终稳住了。她按照凌逸轩所说,不去想“坠下去怎么办”,而是全部心神都用来“命令”自己的脚,抬起,落下,再抬起,再落下……影子在她脚下挣扎,但她只是固执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对岸,师姐们攥紧了拳头,无声地为她加油。
当她终于踏上对岸,扑进白芷怀里放声大哭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最后两位师妹也鼓起勇气,相继渡桥成功。
当最后一人安全抵达,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那座“叹息之桥”竟开始缓缓变得透明、虚化,最终如同泡影般消散在昏黄的光芒中,仿佛从未存在过。而桥头那块石碑,上面的暗红箴言也渐渐淡去。
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明悟感涌上所有渡桥者的心头。并非具体的知识,而是一种心境的升华,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心神洗礼,那些被引动、面对并最终“踏过”的“心重”,虽然并未消失,却似乎不再能轻易动摇他们的根本。每个人的眼神,都多了一分历经考验后的沉静与坚韧。
更重要的是,他们掌心的树叶印记(凌逸轩虽然没有印记,但似乎渡桥过程也让他获得了某种“认可”),同时散发出温润的光芒,与前方那黑黢黢的神殿入口,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入口处那原本深邃的黑暗,似乎淡去了一些,露出其后隐约的、向下延伸的台阶轮廓。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与秘密的气息,从中弥漫而出。
“看来,我们获得了‘入场券’。”凌逸轩望着那台阶,缓缓说道。
百花谷众女调息片刻,整理仪容,虽然心神还有些疲惫,但目光已是一片坚定。
凌逸轩当先一步,走向那神殿暗面的入口。白芷紧随其后,众女依次跟上。
昏暗的光线下,残破而巨大的石阶向下延伸,没入更深的黑暗。两侧粗糙的石壁上,隐约可见斑驳的浮雕,内容大多残破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扭曲的人形、断裂的锁链以及……一轮轮仿佛正在坠落或挣扎的太阳图案。
空气中的沉重感有增无减,隐约还能听到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又似痛苦呻吟的声响,与锁链虚影的意象隐隐相合。
他们沿着石阶,一步步走向落日神殿暗面的深处。那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往之重,又是否真的锁链尽头,藏有机缘?
(新的探索,在黑暗中开始。考验或许刚刚过去,但未知的真相,或许才更令人心悸。)